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身腱子肉,但脸色同样憔悴,手里还拎着个铁锤——不是打铁用的那种大锤,而是防身用的短柄锤。
“赵铁匠?”凌九霄问。
“是我。”赵铁匠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
“忘忧茶馆,凌九霄。来帮你看看那些‘锈蚀’的铁器。”
赵铁匠眼睛一亮,立刻让开身:“快请进!快请进!”
铺子里一片狼藉。
地上堆满了各种铁器——菜刀、剪刀、铁锅、农具……全都锈蚀得不成样子。不是普通的生锈,而是仿佛在酸液里泡了几十年,锈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层层剥落,一碰就碎。
最离谱的是一把铁砧——赵铁匠吃饭的家伙,百炼精铁打造,用了十几年都没怎么磨损,现在却锈得像一块烂木头,表面坑坑洼洼,轻轻一敲就掉渣。
“全完了……”赵铁匠哭丧着脸,“我这铺子算是废了。”
凌九霄蹲下,捡起一块锈片,仔细看了看。
锈片很轻,像纸一样。边缘有细密的、螺旋状的花纹。
“这不是自然锈蚀。”白墨也捡起一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硫磺和硝石的味道,还有……一点尸油。”
凌九霄:“……尸油?”
“嗯。”白墨说,“有人用‘腐锈术’。将硫磺、硝石、尸油按特定比例混合,施加在铁器上,能在一夜之间让铁器锈蚀殆尽。这是旁门左道的手法,玄门正统不教这个。”
“旁门左道?”凌九霄挑眉,“你的意思是,有懂术法的人在搞鬼?”
“不一定。”白墨说,“腐锈术的配方不难,普通人也能配。难点在于‘施加’——需要将混合物均匀涂抹在铁器表面,而且不能被人发现。赵铁匠铺子里的铁器这么多,要一夜之间全部涂完,工作量不小。”
赵铁匠连忙说:“我晚上就睡在后面!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那就是用了某种‘无声无息’的方法。”凌九霄说,“比如……雾化?”
白墨点头:“有可能。将混合物雾化,弥漫在整个铺子里,铁器自然沾染。”
他走到铺子角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墙缝里,抠出了一小块凝固的、黑红色的物质。
“就是它。”白墨说,“雾化后的残留物。”
凌九霄接过,捏了捏,很黏,有股刺鼻的味道。
“能追踪吗?”他问。
白墨摇头:“残留太少,而且时间过了两天,气味早就散了。”
凌九霄皱眉。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石子。
凌九霄和白墨同时转头。
铺子的后窗,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追!”凌九霄低喝。
两人立刻冲向后门。
赵铁匠吓得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追出去。
黑影跑得很快。
凌九霄和白墨拼命追赶,但身体还没恢复,速度根本提不上来。眼看着黑影就要消失在巷子尽头。
忽然,白墨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不是之前那堆破烂里的,而是他自己随身带的一枚真正的“开元通宝”。
他将铜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对着黑影逃窜的方向,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然后,屈指一弹。
铜钱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不是法术金光,而是铜钱本身在极光天幕下反射出的光芒。但速度极快,精准地打在了黑影的小腿上!
“啊!”
黑影痛呼一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凌九霄和白墨立刻冲上去,将他按住。
“别动!”凌九霄压住他。
黑影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就不动了。
凌九霄把他翻过来,借着微光一看,愣住了。
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竹竿,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此刻正惊恐地看着他们。
“你是谁?”凌九霄问。
少年不说话,只是摇头。
凌九霄看向他的小腿——铜钱打中的地方肿起了一个大包,但没流血。白墨那一弹,用的是巧劲,只伤不残。
“刚才在赵铁匠铺子外面偷听的,是你?”凌九霄问。
少年还是不说话。
凌九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怀里摸了一把。
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些粉末——硫磺、硝石,还有一小瓶黑乎乎的油状物。
“腐锈术的原料。”白墨说,“果然是你。”
少年脸色瞬间惨白。
“为什么这么做?”凌九霄问,“赵铁匠得罪你了?”
少年咬着嘴唇,还是不说话。
凌九霄也不急,只是掂量着那个小布包:“腐锈术的配方,谁教你的?”
少年摇头。
“不说?”凌九霄笑了,“行,那我把你交给衙门。私用邪术,毁人财物,少说也得关个三五年吧?”
少年眼中闪过恐惧。
“我……我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是一个道士教我的。”
“道士?”凌九霄和白墨对视一眼,“什么样的道士?”
“穿灰色道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少年说,“三天前的晚上,我在城外破庙里躲雨,他也在。他看我饿得不行,就给了我一袋馒头,然后……然后教了我这个法子。”
“他让你来赵铁匠家?”
“不……不是。”少年摇头,“他让我‘随便找一家铁匠铺试试’。他说……说现在是‘乱世’,没人管,让我用这个法子弄点铁器卖钱,换吃的。”
凌九霄皱眉:“随便找一家?所以赵铁匠只是你随机选的?”
“嗯……”少年低下头,“我……我太饿了。赵铁匠家铺子最大,铁器最多,我想着……弄一次就能卖不少钱……”
“那些铁器你都卖了?”
“没……没有。”少年声音更小了,“我弄完之后,第二天来看,发现那些铁器锈得根本没法卖,一碰就碎……我……我白忙活了。”
凌九霄一时无语。
白墨问:“那个道士还教了你什么?”
少年想了想:“还教了我一个……一个‘引虫’的法子。说只要把一种香粉撒在猪圈附近,就能引来虫子,把猪吃掉。但……但我没敢用。”
引虫?食腐精?
凌九霄明白了。
李屠户家的食腐精,赵铁匠家的腐锈术,都是这个“道士”教的。但他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在……“撒网”?
随便找个人,教点小术,让他去祸害别人。
目的是什么?
制造混乱?
“那个道士现在在哪儿?”凌九霄问。
少年摇头:“不知道。教完我就走了,再没出现过。”
凌九霄看向白墨。
白墨沉默片刻,说:“放他走吧。”
“放?”凌九霄挑眉。
“他只是个棋子。”白墨说,“真正的幕后之人,是那个道士。”
凌九霄想了想,松开少年:“滚吧。以后别再用这些歪门邪道,否则……”
少年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凌九霄叹了口气:“所以,有人在故意散播‘小术’,制造混乱。”
“嗯。”白墨说,“而且目标很明确:针对普通百姓的财产。不伤人,只毁物。”
“为什么?”凌九霄不解,“图什么?就为了看人倒霉?”
白墨摇头:“不清楚。但肯定有目的。”
他抬头,看向城南的方向。
“还有一家。”他说,“城南米铺。”
凌九霄点头:“走。”
两人离开西巷,往城南走去。
但没走多远,凌九霄忽然停下。
“等等。”他说,“不对。”
“什么不对?”
“那个道士……”凌九霄皱眉,“他教那个少年‘腐锈术’,是为了让他弄铁器卖钱。但腐锈术会让铁器锈成渣,根本卖不了钱。那少年试了一次就发现了,所以没再用。”
白墨也意识到了问题:“所以,那个道士知道腐锈术的效果?他是故意的?”
“对。”凌九霄说,“他根本不是想让少年赚钱,而是……就想让他去‘试验’。”
“试验什么?”
“试验这些‘小术’在新天道下的效果。”凌九霄脸色沉了下来,“新天道建立,规则改变。以前有效的术法,现在不一定有效。那个道士……在测试。”
白墨眼神一凝:“他在利用普通人,做‘活体实验’。”
凌九霄握紧拳头:“走,去城南米铺。如果我没猜错,那里也有一个‘试验品’。”
两人加快脚步。
但刚走到主街,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许多人举着火把(现在火把也变成了冷焰,发着蓝光),围在城南米铺门口,吵吵嚷嚷。
凌九霄和白墨挤进人群。
只见米铺门口,一个胖胖的掌柜正在哭天抢地:“我的米啊!我的米啊!全完了!”
地上散落着许多米袋,袋子破了,米洒了一地。但那些米不是白色的,而是……长满了五颜六色的霉菌。
那些霉菌的形状,果然如王寡妇所说,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而米铺的屋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戴着斗笠的人。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葫芦,正慢悠悠地往
粉末落下,接触到米粒的瞬间,米粒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霉、变色,长出人脸状的霉斑。
围观的人群惊恐地看着,没人敢上前。
道士倒完粉末,收起葫芦,抬起头。
斗笠下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
但他说话了,声音沙哑而清晰:
“新天道,新规则。旧术无用,新术当立。”
“诸位,这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身形一晃,从屋檐上跳下,落在人群外。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道士不急不缓地走着,经过凌九霄和白墨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斗笠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一道目光扫过他们。
然后,道士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但很清晰:
“管理员大人,玩得开心吗?”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了街角。
凌九霄和白墨站在原地,脸色都很难看。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哗,米铺掌柜的哭声还在继续。
但凌九霄的耳边,只剩下那句话:
“管理员大人,玩得开心吗?”
他知道我们是谁。
他知道新天道。
他在……挑衅。
白墨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找到他。”
凌九霄点头:
“必须找到。”
新纪元的第一个夜晚,水,比想象中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