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如此微小,如此分散,如此随机。
任何一个单一的事件,都完全在正常误差范围之内。
它们就像落入大海的一粒沙,激不起半点涟漪。
但是……
当这亿万粒沙,在同一时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洒向整片海洋呢?
林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颤抖着下达了新的指令。
“普罗米修斯……以这些‘数据噪音’为基础,进行宏观推演!模拟未来五年、十年、五十年的全球文明发展趋势!”
“推演开始……”
沙盘上,代表着人类文明的各项指数,开始缓慢地变化。
全球GDP增长率,每年下滑0.01%。
全球新生儿夭折率,每年上升0.002%。
全球国家间的贸易摩擦指数,每年增加0.03%。
……
这些变化是如此的缓慢,如此的润物细无声。
慢到在任何一个时间切片上,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当时间尺度拉长到五十年后。
屏幕上,那代表着文明总指数的曲线,划出了一道无可挽回的、缓缓向下的弧线。
最终,坠入代表“衰退”的红色区域。
这不是灾难。
这是凌迟。
“他们不是被消灭了……”
林风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更聪明,也更残忍的方式。”
“黄金之手”,那座“气候引擎”,不过是一个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巨大烟花。
一场华丽的、用来掩盖真相的表演。
在林风和全世界都盯着那场“外科手术”的时候,真正的敌人,已经将它的病毒,从“急性感染”,转为了“慢性扩散”。
它不再试图制造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来毁灭一个城市。
它选择让全世界每一条河流的流速,都减慢亿万分之一。
“‘黄金之手’,只是一个执行部门。一个……‘症状’。”
林风终于明白了。
他赢了战斗,却正在输掉整场战争。
他甚至不知道战争的敌人是谁。
不行。
他不能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林风深吸一口气,重新接通了慕容雪的加密通讯。
画面中,慕容雪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手术,左臂被固定在医疗支架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怎么了?”她看着林风那凝重得可怕的表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你的脸色,比我还难看。”
“慕容。”
林风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地开口。
“‘黄金之手’的危机,结束了。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将自己的发现,用一种尽可能直白的方式,告诉了慕容雪。
“想象一下,我们之前对付的,是一个巨大的、长在体外的肿瘤。我们很英勇,也很幸运,用一场漂亮的手术切掉了它。”
“但现在,我们体检后发现,那个肿瘤,实际上是癌。在我们为切除肿瘤而欢呼的时候,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它们变成了亿万个微小的、潜伏在血液里、骨髓里的癌细胞。每一个都太小,小到任何仪器都无法检测,任何药物都无法靶向清除。”
慕容雪的瞳孔,一点点收缩。
她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敌人,已经放弃了制造‘灾难’。”林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它在制造一种新的‘常态’。一种缓慢衰败的、温水煮青蛙式的、最终走向集体死亡的常态。”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只无形的巨手,在拨弄着文明的琴弦,弹奏着一曲名为“熵增”的镇魂曲。
“慕容,我们即将面对的,是超越国家、超越组织的‘命运博弈’。”
“我们现在的力量,我们所依赖的这套系统,可能已经不够了。”
“我们需要更广阔的视野,更强大的力量。”
林风重新睁开眼,视网膜的沙盘之上,那亿万个数据噪音,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律,缓缓流动着,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通讯器那头,慕容雪沉默了许久。
她在消化这个足以让任何人精神崩溃的恐怖真相。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明白了。”
“那么,总设计师。”
“我们的第一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