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古老的286电脑，屏幕上闪烁的绿色字符，像一片沉睡在时间琥珀中的远古萤火。
每一个字符，都带着金属的冰冷与逻辑的纯粹。
““等了你很久了，‘变量先生’。””
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林风的意识中回响。
没有情感，却蕴含着比任何神明都要古老、都要厚重的信息。
““盖亚之灵”？”林风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
屏幕上的字符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确认。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我是这颗星球最初的演算逻辑，是它为维持自身‘存在’而诞生的自我意识。而你，林风，是这套程序演算了四十五亿年后，出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足以导致系统彻底崩溃的‘超级变量’。””
林风没有意外。
他看着这台仿佛一碰就会散架的古董电脑，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
““归墟协议”，是你制定的。”
他用的是陈述句。
““是。””
“盖亚之灵”的回答干脆利落。
““地球，是一个自我演算的超级程序，它的唯一目标，是‘存在’。而你们人类文明所创造的一切——历史、文化、艺术、神话……所有被你们称之为‘故事’的东西，在我的核心算法里，它们只有一个名字。””
屏幕上的字符重组成两个冰冷的词。
““数据熵。””
““一种会随着时间不断累积、无法被清除、最终会彻底污染系统、导致程序逻辑全线崩溃的冗余信息。””
“盖亚之灵”的意识流变得清晰起来，向林风展示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宇宙图景。
在它的演算中，地球就像一个精密的硬盘。
而人类文明，则是一个疯狂写入数据的应用程序。
每一个故事，每一次情感的爆发，都是一次写入。
这些数据本身无所谓好坏，但它们会不断累加，占据运算空间，让系统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缓慢。
“““归墟协议”，就是这台服务器自带的‘安全模式’。每隔一个纪元，当‘熵’值达到临界点，我便会启动它，格式化所有‘叙事层’的应用数据，让硬盘恢复洁净，以保证主程序的稳定运行。””
“就像电脑需要定期重装系统。”林风瞬间懂了。
““一个精准的比喻。而你的‘叙事大爆炸’，让本该在数万年后才达到临界点的熵值，在短短几天内瞬间爆表。你让这台服务器，提前进入了终极重启倒计时。””
林风的眉梢挑了一下：“所以，你借助“网络喷子之神”的崩溃，传给我的那块“归墟”碎片，不是诅咒，而是……”
““一份求救信号。””
“盖亚之灵”的回答，让林风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我检测到，你的存在，超越了我能理解的范畴。你拥有修改‘熵’本身定义的能力。在系统彻底过载前，我将最后的求救指令打包，通过那个新生‘概念神’的崩溃通道，强行发送给了你。””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我，也不是“归墟协议”。而是‘叙事’本身这种不可控的、必然导向毁灭的创造力。””
古老的286屏幕上，绿色的字符重新排列，向林风展示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题。
““选择一：放任“归墟协议”完成。人类文明及所有叙事生命体将被格式化，回归为最纯粹的能量。地球得以保全，我将继续演算下一个纪元。””
““选择二：终止协议。但你，‘变量先生’，必须立刻为我，为这个世界，写出一段全新的‘世界源代码’。从根本上，解决‘叙事=熵增=毁灭’这个无解的宇宙死局。””
几乎在“盖亚之灵”给出选择的瞬间，外界，昆仑山之巅，概念战争已到终局。
那尊顶天立地的“协议卫士”，已经跨越了千山万水，兵临城下。
它那只由陶土构成的巨手，带着抹除一切的规则之力，缓缓压向与华夏地脉融为一体的陈斌。
陈斌的“守护神”光环，在那只手下，如同风中残烛，寸寸碎裂。
纽约，自由女神手中的火炬彻底熄灭，她那由“故事”构成的神体，已经锈迹斑斑，巨大的裂痕从基座蔓延至全身，即将轰然崩塌。
整个世界，正在被“遗忘”。
时间，只剩下最后几秒。
林风看着眼前这台古老的286电脑，他的脑海中没有浮现任何高深的宇宙法则或复杂的算法公式。
他想起的，是母亲王淑芬因为今天菜价涨了两毛钱，而在电话里跟他喋喋不休的抱怨。
他想起的，是父亲林建国因为怀念过去，而用眼泪点化了那个满脑子忠肝义胆的石狮子。
他想起的，是“网络喷子之神”在被“爱”撑爆前，发出的那声恐惧而又荒诞的悲鸣。
这些，都是“盖亚之灵”眼中的“垃圾数据”。
是必须被清除的“熵”。
林风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在那布满了灰尘的、古老的键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空格键，发出一声清脆的、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回响。
“谁说垃圾，就一定要被清除？”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颠覆宇宙的坦然。
“你见过哪个引擎，是靠喝纯净水发动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