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跪在棺前,已三日水米未进。
他一身素麻孝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如鬼,眼中血丝密布,直勾勾盯着关羽的灵位。张飞、赵云、黄忠、魏延等将跪在两侧,个个虎目含泪。文臣以诸葛亮为首,伏地不起。
殿外跪满了蜀中文武官员、军校士卒,黑压压一片,抽泣声压抑如闷雷。
“云长……云长啊……”刘备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走时……可曾怪为兄……怪为兄没能救你……”
他伸手去摸棺木,指尖触到冰冷漆面,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当年桃园结义,说好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怎么……怎么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出,溅在素白孝服上,触目惊心。
“大哥!”“主公!”
张飞急扑上来搀扶。刘备却推开他们,以头抢地,咚咚有声:“二弟……二弟……为兄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哭声凄厉,如孤狼夜嚎,听得满殿之人肝肠寸断。张飞再也忍不住,环眼迸泪,一拳砸在地上,青砖碎裂:“二哥!翼德在此发誓,必杀尽江东鼠辈,用那小乔的人头,祭你在天之灵!”
“三弟!”刘备猛然抬头,死死抓住张飞手臂,“你说得对……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主公节哀!”诸葛亮急跪行上前,“关将军之死,亮亦痛彻心扉。然此时举国新定,粮草未足,若仓促东征,恐……”
“孔明!”刘备转头盯着他,眼中疯狂与悲痛交织,“死的不是你兄弟!是我二弟!是跟我半生漂泊、患难与共的云长!”
他挣扎起身,踉跄走到殿门前,指着东方,声音陡然拔高:“小乔杀我云长,夺我荆州,此仇不共戴天!若不报仇,我刘备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见蜀中父老?”
殿外万千将士齐声怒吼:“报仇!报仇!报仇!”
声浪如潮,震得殿瓦簌簌落灰。刘备转身,血红的眼睛扫过众人:“传令:即日起,国丧三月。举国戴孝,停一切宴乐。”
他一步一顿走回灵前,从香案上抓起那卷小乔的亲笔信,看也不看,撕得粉碎!
帛片如雪纷飞。刘备的声音响彻大殿:
“整顿军马,筹集粮草。待云长头七过后,朕要亲率倾国之兵,东征江东!不破建业,誓不还师!”
“陛下!”诸葛亮还想再劝。
刘备却摆手,疲惫地闭上眼睛:“孔明,你去准备吧。粮草、器械、舟船……我要最好的。这一仗,不为开疆拓土,只为……送云长最后一程。”
言罢,他缓缓跪回棺前,额头抵着棺木,再不言语。背影佝偻如老叟,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
诸葛亮长叹一声,伏地叩首:“臣……领旨。”
退出灵堂时,他回望了一眼。刘备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而那两具棺椁在长明灯映照下,投出斜长的影子,如同两柄黑色的剑,刺穿了整个蜀汉的未来。
廊下,蒋琬悄悄跟上,低声道:“军师,主公此举……”
“公琰不必说了。”诸葛亮摇头,羽扇轻摇,眼中忧色深重,“主公心意已决,你我只能尽力周全。只是……”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长江,是荆州,是那个白衣渡江的女子:“小乔送还遗体、愿让荆南,此乃以退为进的高招。她料定主公会拒和,如此她便占了‘被迫应战’的大义名分。更可怕的是……”
诸葛亮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关羽之死,恐非小乔本意。我细观潘璋军报,漏洞百出。十名‘奸细’同时放箭,箭箭要害,事后又被潘璋即刻斩杀灭口……这分明是有人要嫁祸江东。”
蒋琬悚然:“军师是说……”
“孙权。”诸葛亮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寒光,“此人心机之深,令人胆寒。他这是要一石三鸟:除关羽、夺荆州、还要让主公与江东血战,他好坐收渔利。”
“那军师为何不向主公说明?”
“说了又如何?”诸葛亮苦笑,“主公现在听不进去。更何况……即便说了,这仇就能不报么?云长死了,死在江东军中,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主公若不报仇,军心必散,国本动摇。”
两人沉默着走过长廊。远处传来将士操练的呼喝声,一声声,如战鼓擂响。
乱世如棋,落子无悔。这一步,终究是走到了死局。
第四折 许都病榻
二月底,许都,魏王府寝殿。
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血腥味,令人作呕。曹操躺在龙纹榻上,面色蜡黄如金纸,额上覆着浸了药汁的冷巾。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榻前跪了一地的人。曹丕、曹植、曹彰三子在前,司马懿、刘晔等谋士在后,再外围是夏侯惇、曹洪等宗室将领。人人面色凝重,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父王……父王……”曹植跪行上前,握住曹操枯槁的手,泪如雨下,“您醒醒……醒醒啊……”
曹丕冷冷瞥了他一眼,转头问医官:“父王何时能醒?”
医官颤声道:“回世子,魏王这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已施针三次,若能熬过今夜……”
话音未落,榻上曹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独目中血丝密布,竟挣扎着要坐起。
“父王!”“魏王!”
众人慌忙搀扶。曹操喘息良久,喉中痰音咕咕作响,嘶声问:“关羽……真死了?”
“千真万确。”曹丕躬身道,“江东军送还遗体,刘备已在成都设灵。据悉,刘备撕了小乔求和信,决意倾国东征。”
“好……好……”曹操忽然笑了,笑声牵动病体,又咳出一口黑血,“刘备……小乔……打吧……打吧……打得两败俱伤……孤……孤才好……”
他话未说完,头风再次发作,疼得他抱头惨叫,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医官急施针,良久才缓过来。
曹操虚弱地靠在榻上,独目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司马懿脸上:“仲达……襄樊如何?”
司马懿出列:“禀魏王,臣已加固城防,增兵三万。江东军新得荆州,需时日消化;刘备若要东征,至少需筹备三月。此期间,襄樊稳如泰山。”
“那就好……”曹操闭目片刻,忽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令:命曹真率军五万,进驻宛城。
“父王英明。”曹丕道,“待刘备和小乔两败俱伤,我军可趁虚取荆州,甚至……直下江东。”
曹操却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不……不要急。刘备复仇之师,必势如疯虎。小乔能取荆州,绝非庸才。这一仗……有的打。我们要等……等到他们都流干了血……”
他忽然剧烈喘息,医官急喂参汤。饮罢,曹操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他死死抓住曹丕的手:“子桓……记住……乱世争雄……笑到最后的……不一定是赢在最久的……而是要……要活到最后……”
曹丕重重点头:“儿臣谨记。”
“还有……”曹操看向曹植,眼神复杂,“子建……你……你留在许都……辅佐你兄长……莫要……莫要再任性了……”
曹植伏地痛哭:“儿臣知错……儿臣再也不敢了……”
曹操疲惫地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待殿中只剩曹丕一人时,他忽然低声问:“孙权……可有动静?”
曹丕一怔:“探马来报,孙权近日深居简出,吴郡戒严。但……江东在小乔手中,他恐怕……”
“恐怕?”曹操冷笑,“碧眼小儿……比他兄长差远了……但咬人的狗……不叫……你要当心……”
话至此,他又开始剧烈咳嗽。曹丕急唤医官,殿内再次忙乱起来。
退出寝殿时,曹丕在廊下遇见司马懿。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仲达以为,这一局最终会如何?”曹丕低声问。
司马懿躬身:“世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是这渔翁……未必只有我们一家。”
他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吴郡:“孙权隐忍多年,此番出手如此狠辣,必有所图。臣担心……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荆州。”
曹丕眉头紧锁,良久,缓缓道:“那就让他要。待父王病愈……待中原安定……这天下,终究要姓曹。”
风雪愈急,夜色如墨。
长江两岸,战云密布。西蜀举国戴孝,中原虎视眈眈。而那个白衣渡江的女子,此刻正站在江陵城头,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锦囊。
锦囊里,一缕孩童头发用红线系着,已保存了十余年。
“公瑾……”她轻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你若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江水无言,唯有涛声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