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客气,小乔却听出言外之意——刘备仍想维持表面和平。她不动声色:“皇叔美意,我心领之。只是……”她看向灵位,“公瑾临终,犹念江陵。不知皇叔对此,可有交代?”
庞统沉默良久,忽撩衣跪地,向灵位三叩首。叩罢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此乃江陵至白帝水道详图,公瑾昔年所绘,统誊抄一份。今……原物奉还。”
小乔接过,展开一看,但见水道曲折、险滩暗礁标注详尽,更有朱笔批注,字迹清峻飘逸,正是周瑜手笔!她手指颤抖,轻抚那行小字:“巫峡水急,宜用轻舟。若由此入蜀,当以季春为佳……”
“公瑾临终前,最憾何事?”她哑声问。
庞统闭目:“憾未取巴蜀,憾……未见主母最后一面。”
小乔身子晃了晃,扶棺才站稳。她盯着庞统,忽然问:“先生可愿留江东?”
庞统摇头:“统已许皇叔。”
“若我强留呢?”
“统唯死而已。”庞统神色坦然,“然统临行前,有一言相告:陆伯言在公瑾军中为帐下督,此子之才,不下于统。主母……莫再遗漏大才。”
言罢,再揖,转身离去。素衣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竟有几分周瑜当年的孤高气度。
小乔怔立良久,忽唤:“传陆逊。”
第六折 遗珠再现
陆逊进灵堂时,小乔正在看那卷水道图。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青衫简束,眉目清秀,举止间却自有沉稳气度。他至灵前,行大礼,三跪九叩,每个动作都端正恭谨。
“你便是陆伯言?”小乔放下图卷。
“末将陆逊,拜见主公。”
“公瑾生前,可曾提起你?”
陆逊垂首:“都督待末将如子侄,授以兵法,教以政道。去岁赤壁战后,曾言……”他声音微哽,“‘伯言沉稳,可托大事。惜年尚轻,需再磨砺’。”
小乔起身,走至他面前:“抬起头。”
陆逊抬头。四目相对,小乔在他眼中看到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还有深藏眼底的悲痛。
“今公瑾已去,无人再磨砺你。”她缓缓道,“我欲擢你为偏将军,领庐江太守,整训新军。你可敢当?”
堂中诸将皆惊。陆逊不过弱冠,何能当此重任?
陆逊亦怔住,良久,伏地:“末将……资浅才薄,恐负主公厚望。”
“资浅?”小乔冷笑,“公瑾十七岁随孙伯符起兵,二十一岁领大都督。你今二十有三,还嫌年轻?”她转身望向灵位,“他既说你可托大事,我便信他。你……可信自己?”
陆逊浑身一震。他缓缓抬头,望向那漆黑棺椁,仿佛看到那个银甲白袍的身影,在赤壁火光影里对他微笑。忽然,他重重叩首,额触青砖有声:
“逊……定不负都督遗志,不负主公重托!”
“好。”小乔颔首,“即日起,你搬入都督府西厢。那里……有公瑾半屋兵书,你尽可翻阅。”
陆逊再拜,起身时眼中已有泪光。
第七折 群吊灵前
十二月初一,吊唁达至高潮。
吴郡孙权亲至。披麻戴孝,入灵堂便扑跪棺前,以头抢地,咚咚有声:“公瑾!公瑾!权负你啊——!”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昏厥。
小乔冷眼旁观,知他有七分真情,三分作态。待他哭罢,方淡淡道:“权弟节哀。公瑾临终有言:望以江东基业为重,亲贤臣,远小人,勿再……擅动刀兵。”
孙权面色煞白,伏地不起:“权……谨记。”
午后,乔羽领一少年入灵堂。那少年约莫七八岁,眉目俊秀,一身素服,进堂便扑到棺前,放声大哭:“爹爹——爹爹——!”
正是周循,小乔次子。
小乔本在侧室与鲁肃议事,闻声疾步而出。见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身形晃了晃,竟不敢上前。还是周循回头看见她,哭喊着扑来:“娘亲!他们说爹爹睡着了,我不信!”
小乔接住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良久,才嘶声道:“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循儿乖,不哭……爹爹不喜欢我们哭……”
可她自己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乔羽、典韦等将跪地垂首,堂中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至晚,吊唁者渐稀。小乔令众人退下,独留自己与两个孩子。周胤已会爬,在蒲团上爬来爬去,不时去抓棺前供果。周循跪坐一旁,小手轻抚棺木,喃喃说着什么。
烛火摇曳,白幡轻动。小乔跪坐灵前,看着这一双稚子,看着那具漆黑棺椁,忽然觉得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千山万水,而是生死之隔。
她伸手,从供桌上取下一张素笺,提笔濡墨。笔尖颤抖,落下的却不是字,而是一滴滴晕开的墨痕。
第八折 祭文泣血
周瑜头七,庐江全城缟素。
灵堂外设祭坛,高九尺,遍插白幡。江东文武、并州旧部、庐江士绅、乃至寻常百姓,黑压压跪满长街。雪已停,天地肃杀,唯闻风声呜咽。
辰时正,小乔素服登坛。
她手中捧着一卷素帛,那是她三夜未眠写就的祭文。登坛时脚步虚浮,需乔羽搀扶。至坛顶,她推开搀扶,独自立于寒风之中。
展开祭文,她开口。声音初时嘶哑低微,渐渐清越,最后竟响彻长街:
“维建安十四年冬十二月癸亥,未亡人乔氏,谨以清酌庶羞,泣血致祭于亡夫周公瑾之灵——”
“呜呼公瑾!忆昔相逢,祖父薨逝。君随祖吊唁,衣带翩翩。便许平生。君言:他日鲜衣怒马,必来迎娶。庐江大婚君言:‘乱世儿女,当共挽天河’;妾答:‘青丝白发,永不相负’。此情此景,恍如昨日,而君已长逝,独留妾身,肝肠寸断,血泪成冰!”
坛下已闻哭声。
“君十七从军,二十一督师。赤壁一把火,焚尽曹瞒百万师。火光映君面,银甲耀寒江,英姿飒爽,恍若天神。妾立南岸,望君身影,心中既喜且忧——喜君功成,忧君劳苦。今方知,彼时之忧,竟成今日之谶!”
她声音哽咽,强抑继续:
“君素重然诺,赤壁战后,呕心沥血,欲图巴蜀。江陵被阻,三遣使而不还;病榻缠绵,犹指地图说兵势。妾北征归来,见君手书,字字血泪:‘若得蜀道,当与卿共观峨嵋雪’。而今地图犹在,君魂何归?蜀道未通,君恨难平!”
长街之上,恸哭声起。程普以拳捶地,黄盖仰天嚎啕,鲁肃伏地颤抖,连素来刚硬的乔羽,亦泪流满面。
小乔拭泪,续念:
“君临终托孤,言‘胤儿尚幼,循儿未成,江东基业,卿当勉力’。妾一妇人,何德何能?然念君遗志,不敢言弃。今在君灵前立誓:必抚孤成人,必整军经武,必西通蜀道——君未竟之志,妾当以毕生之力续之!”
她忽然提高声音,字字铿锵:
“然妾亦有一言,告于君灵:君去之后,江山失色,日月无光。妾纵得巴蜀,纵平天下,再无一人,能与妾并辔观星,共醉江月!此恨绵绵,此生难休!”
念至此,她已泣不成声。素帛从手中滑落,被寒风卷起,如一只白蝶,飘飘荡荡,落在漆黑棺椁之上。
她跪倒坛上,向着灵堂方向,深深叩首。额触木板,咚咚作响,三叩之后,额间已见血痕。
“公瑾……”她仰天嘶喊,声裂长空,“黄泉路冷,且慢行,待妾了却尘缘,必来寻你!那时再与你琴瑟和鸣,再与你纵马江山,再与你共醉一场,不问生死!”
言罢,呕出一口鲜血,溅在素白衣襟上,如雪地红梅,凄艳绝伦。
“主公!”众人惊呼。
小乔摆手,缓缓起身。她擦去嘴角血迹,面白如纸,眼神却清亮坚定。她望向西面,那里是长江,是江陵,是巴蜀,是周瑜未竟的征途。
“今日起,我小乔在此立誓。”她声音不大,却传遍长街,“有生之年,必取江陵,必通蜀道。公瑾之志,即我之志;公瑾之恨,即我之恨。江东儿郎——”
她拔剑指天,剑光映雪:
“可愿随我,完成都督遗志?!”
“愿!愿!愿!”
山呼海啸,震天动地。万千士卒、百姓齐声呐喊,声浪如潮,仿佛要掀翻这冬日的阴沉天空。
小乔立于坛上,素衣猎猎,如一只浴火重生的白凤。她望着灵堂方向,心中默念:
公瑾,你看到了么?你的江东,你的将士,你的妻子……都在。
黄泉路远,且待我……
为你打下那片,你心心念念的巴蜀江山。
风雪又起,漫天皆白。唯灵堂前那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不熄,像某个灵魂不灭的守望。
而远在江陵的诸葛亮,此夜忽从梦中惊醒,推窗见东南方向一颗星光芒大盛,竟压过北斗。他怔立良久,喃喃:
“凤鸣东南……江东有此主母,恐难制矣。”
夜风穿堂,吹动案上那卷荆州地图。江陵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圈,墨迹犹新。
2025年12月26日周五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