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大赛四强的战绩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高校棒球界激起层层涟漪。青道高中,这支去年夏季饮恨东京的队伍,在新生代力量的推动下,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横扫关东。
然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半决赛前两天的傍晚,青道棒球部的录像分析室灯火通明。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声和偶尔响起的翻页声。
屏幕上正在播放市立船桥高中上一场比赛的录像。第八局下半,比分3:2,两人出局满垒。船桥的四棒打者站在左打席,面对一颗外角偏低的滑球,竟然反向推打出一支越过三垒手的平飞安打,一口气清空垒包。
“这是他们春季县大会决赛的镜头。”高岛礼按停画面,推了推眼镜,“市立船桥第四棒,三年级,佐久间龙之介。左打,本季打击率.438,长打率.812,已经敲出11支全垒打。”
室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更可怕的是这个。”高岛切换画面。这次是船桥的第三棒,右打者,面对一颗内角高的直球,他在球几乎要击中身体的情况下强行扭转身躯,将球拉打到左外野全垒打墙边。
“第三棒,同样三年级,岛田航。左右开弓,本季对右投手的打击率是.412,对左投手更是高达.462。”
片冈监督双臂环抱站在房间后方,沉声补充:“不止中心打线。从第一棒到第九棒,船桥整条打线的本季团队打击率是.345,在关东所有参赛队中排名第一。他们被媒体称为‘关东第一打线’,不是没有道理的。”
御幸一也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作为捕手和队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打线的恐怖——这意味着从第一局开始就必须绷紧神经,任何一颗失投球都可能直接变成失分。
“投手方面呢?”结城哲也问道。
高岛礼切换画面。一个身材修长、戴着眼镜的投手出现在屏幕上,投球动作流畅得近乎机械。
“王牌,三年级,神谷将也。右投,最快球速146k/h,不算顶级,但控球精准到毫米级别。决胜球是这颗——”画面慢放,一颗滑球从投手丘飞出,在进入本垒板前突然横向滑动,幅度之大让打者的挥棒完全落空。
“大联盟级的滑球。”片冈监督说,“横向位移超过50公分,而且他能精准控制这颗球进垒的位置。搭配上140公里后半的直球和偶尔投出的变速球,神谷的被打击率只有.198。”
“也就是说,”增子透咽了口唾沫,“我们既要面对关东最强的打线,又要突破关东最强的投手之一?”
“正是如此。”片冈监督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所以明天的半决赛,将会是我们夏季前最严峻的考验。赢下这场,我们就有资格争夺关东第一的称号。输掉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会议结束后,队员们沉默地走出分析室。夜晚的青心寮走廊异常安静,只能听到远处打击笼传来的、孤独的击球声。
“是凪。”御幸辨认出那个节奏。
结城哲也点点头:“要去看看吗?”
两人走向训练场。隔着防护网,他们看到那个白发少年正独自站在打击笼里,机械投球器以140k/h的速度不断吐出白色小球。凪的挥棒简洁而高效,每一球都被精准地打到中外野方向。
但御幸注意到,今天的凪和平时不同。他的眼神更加专注,每一次挥棒后的调整更加迅速,仿佛在寻找某种“最优解”。
“第47球。”结城低声说。
凪打出一支右外野平飞球后,突然停下了动作。他关闭投球器,走出打击笼,从旁边的篮子里拿起一颗棒球。然后,他站到投手板的位置——尽管那里没有投手丘。
“他要投球?”御幸皱眉,“监督说过今天只能轻量...”
话音未落,凪已经做出了投球动作。那不是全力投球,更像是在模拟某种姿势。他反复做了三次,每次手臂的角度、身体的扭转都有细微调整。
“是在调整放球点。”结城看懂了,“他对自己的滑球不满意。”
御幸突然明白了。刚才录像里神谷将也的那颗滑球,显然给凪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个总是追求“最优解”的少年,正在试图在自己的武器库中,加入同样犀利的武器。
“要去提醒他休息吗?”结城问。
御幸想了想,摇头:“不。让他试。有时候,这种直觉驱动的练习比任何指导都有效。”
两人静静看了十分钟。凪终于停下来,擦了擦汗。他转过身,才发现站在阴影里的御幸和结城。
“前辈。”他微微点头。
“滑球的握法,”御幸走过去,“可以让我看看吗?”
凪伸出手,展示他的握法——食指和中指压在缝线上,拇指在下方支撑。标准的滑球握法,但...
“你刚才在调整的是横向位移的量,对吧?”御幸一眼看穿。
凪点头:“录像里的滑球,横向位移比我多至少10公分。”
“那是因为神谷的握法更偏卡特球。”御幸接过球,展示自己的握法,“你看,他的食指压在这里,施加的旋转更多是横向的。但这样的握法会损失球速,而且对手腕负担很大。”
凪认真地看着,眼中闪过数据流般的光芒。几秒后,他说:“如果增加食指的压力,同时调整手腕翻转的角度...”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极强的握力和手腕控制力。”御幸把球还给他,“你想在明天用?”
凪沉默片刻,诚实地说:“不知道。但如果需要投滑球的话,我想投出最好的那颗。”
结城哲也突然开口:“凪,你对明天的比赛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头看向夜空,夏日的星星在东京的光污染中显得黯淡。
“船桥的打线很强。”他说,“每一个打者都有选球眼,不会轻易挥棒。这意味着投手必须把球投进好球带,而一旦投进好球带...”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面对那样的打线,投进好球带就等于把刀递给对方。
“所以你更想用打者身份帮助球队?”御幸问。
凪摇头:“我想赢。投球,打击,守备...任何能赢的方式,我都会做。”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御幸和结城都感受到了其中的分量。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入学时、只把棒球当作“解决问题手段”的凪诚士郎了。他开始理解“团队”,理解“责任”,理解“胜利”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
“回去休息吧。”结城拍拍他的肩,“明天,我们需要你百分之百的状态。”
“是,前辈。”
凪收拾好器材,独自走回宿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曾经在足球场上无所不能的天才,如今正在棒球的世界里,一步步登上属于自己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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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关东大赛半决赛的赛场——横滨体育场外,已经排起了长龙。
“青道!青道!青道!”
“船桥!必胜!船桥!必胜!”
两校的应援团早早占据了看台的最佳位置,横幅、旗帜、喇叭...所有能制造声势的工具都被搬了出来。媒体区的记者比前几轮多了近一倍,长枪短炮对准了球员通道。
“今天的比赛可以说是关东的巅峰对决。”解说员在广播中预热,“一边是打线爆发力冠绝关东的市立船桥,一边是投手阵深度惊人、新生代力量崛起的青道。这场比赛的胜者,几乎可以预定关东第一的宝座!”
青道的休息区内,气氛凝重而专注。
片冈监督正在做最后的布置:“先发投手,降谷晓。”
降谷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眼眸中燃烧起火焰。
“你的任务很明确:用球速压制前两轮打线。船桥的打者虽然选球好,但对150公里以上的高球速,适应需要时间。我要你在他们适应之前,建立起优势。”
“是,监督。”
“打线方面,”片冈转向打击阵容,“前两局,积极出棒。神谷的控球好,如果我们一味等球,会被逼入不利的球数。特别是第一轮的凪、结城、御幸,我给你们自由挥棒的权利。”
被点名的三人同时点头。
“泽村、川上,做好随时上场的准备。今天的比赛,可能会变成投手车轮战。”
“喔喔喔!交给本大爷吧!”泽村用力捶胸。
“最后,”片冈监督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记住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关东大赛的冠军,不是为了媒体的报道,而是为了证明——青道,是最强的。”
“噢!!!”
队员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休息区顶棚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前来通知入场。队员们排成两列,穿过通道走向球场。当阳光再次洒在脸上时,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凪眯起眼睛,适应着刺眼的光线。他的视线扫过对手的休息区——市立船桥的队员们已经在那里热身,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专业和自信。特别是那个戴眼镜的王牌神谷将也,正安静地做着拉伸,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
“那就是‘精密机械’神谷。”御幸走到凪身边,“听说他赛前从不说话,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
“专注。”凪评价道。
“没错。所以对付他,我们必须打破他的节奏。”御幸看向凪,“你今天打第三棒,指定打击。但如果有需要...”
“我会准备好投球。”凪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击掌,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
开场仪式,猜先,热身...一系列流程后,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局上半,市立船桥先攻。
降谷晓站上投手丘,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锁定在本垒板后的御幸手套上。
第一棒,船桥的游击手,以脚程快、上垒率高着称。
御幸打出暗号:内角高球,用球速震慑。
降谷点头,全力投出第一球!
白球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内角高位!球速计显示:151k/h!
打者明显被这球速吓到,身体向后缩了缩,目送球入套。
“好球!”
第二球,御幸要求外角低的直球。降谷的控球今天出奇地好,球精准地压在外角边缘。
打者出棒,但时机慢了半拍,打成界外。
两好零坏。
第三球,御幸打出决胜的暗号:内角高的快速指叉球!
降谷全力投出!球以150k/h的速度飞出,在进入本垒板前急速下坠!
打者全力挥棒,但棒子只挥中了空气!
“好球!打者出局!!”
开场三振!降谷用三球解决了船桥的第一棒!
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降谷!降谷!降谷!”
接下来的第二棒,降谷同样用速球压制,虽然被缠斗了七球,但最终用一颗外角滑球制造了内野滚地球,封杀出局。
两出局,无人上垒。
然后,第三棒岛田航走上打击区。
这个左右开弓的打者今天站在右打席,显然是针对降谷的右投。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仿佛已经看透了降谷的配球模式。
第一球,外角直球,球速150k/h。
岛田没有挥棒。
“坏球!”裁判裁定球偏出好球带。
第二球,内角高的速球。
岛田依旧不动。
“坏球!”
两坏零好。
御幸皱眉。这个打者的选球眼果然名不虚传,两球都精准判断出了坏球。
第三球,御幸要求投一颗好球带的滑球。降谷投出,球横向滑动进入外角。
岛田动了!他的挥棒快如闪电,棒头精准咬中了球!
“锵!”
球被打成了一支左外野平飞安打!落点刁钻,正好在守备空档!
无人出局,一垒有人。船桥的中心打线即将上场。
降谷擦了擦汗。御幸喊了暂停,跑上投手丘。
“别在意,那球投得不错,是打者打得好。”御幸说,“接下来是四棒佐久间,左打。用内角球压制,绝对不要给他外角好打的球路。”
降谷点头,但眼神中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动摇。被击出安打,对他的信心产生了影响。
佐久间龙之介站上左打席。这个身材魁梧的打者,握棒短而有力,眼神死死盯着降谷。
第一球,内角高的直球。
佐久间没有挥棒。
“好球!”
第二球,外角低的滑球。
佐久间还是不动。
“坏球!”
一好一坏。
第三球,御幸配了一颗内角偏低的直球,想用球威压制。
降谷投出,但这一球——失投了!球路比预想中要高,正好进入佐久间的甜蜜点!
佐久间的眼睛亮了。他全力挥棒,棒头以完美的角度咬中了球心!
“轰!!!”
震耳欲聋的击球声!球像炮弹一样飞向右外野,高度、速度、角度...一切都预示着这将是一支全垒打!
白州健二郎在右外野拼命后退,但只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球已经飞出了全垒打墙!
两分全垒打!!!
0:2!第一局上半,船桥就给了青道一记重拳!
降谷晓站在投手丘上,脸色苍白。他看向本垒板后,御幸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稳住。
但接下来的第五棒,降谷明显受到了影响。连续两颗坏球后,第三球虽然投进好球带,却被击出一支中外野安打。
一人出局,一垒有人。危机仍在继续。
片冈监督从休息区走出来,对着裁判做出换人手势。
“投手更换。降谷,下来。”
降谷晓咬了咬牙,不甘地走下投手丘。他仅仅投了0.2局,就被击出三支安打,丢掉两分。
“投手,泽村同学上场。”
“喔喔喔!终于轮到本大爷了!”泽村荣纯从牛棚里冲出来,脸上带着与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兴奋,“看我的吧!监督!我会把局面稳住的!”
泽村站上投手丘,用力捶了捶胸口,对着船桥的休息区大喊:“放马过来吧!让你们见识一下泽村荣纯大人真正的实力!”
他的登场确实改变了气氛。那夸张的姿势、大声的叫喊,让原本凝重的赛场多了几分荒诞感。
第六棒打者站上打击区,看着泽村怪异的“轮胎投法”,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第一球,外角低的怪癖球!轨迹飘忽!
打者挥棒落空!
“好球!”
第二球,内角高的卡特球·改!
打者再次判断失误!
“好球!”
第三球,泽村投出了那颗慢速的掌心球!
球缓缓飞来,在进入本垒板前急速下坠!
打者完全被骗,挥了个空!
“好球!打者出局!!”
三振!泽村用三颗截然不同的球,干净利落地三振了船桥的第六棒!
两出局,一垒有人。
“哦哦!泽村!干得漂亮!”
“就这样!稳住!”
接下来的第七棒,泽村制造了内野滚地球,封杀出局。第一局上半终于结束,但青道已经0:2落后。
回到休息区,气氛压抑。
“我的错。”降谷晓低着头,“我太想用球速压制,结果失投了...”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片冈监督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比赛才刚开始。泽村,你做得很好,保持这个状态。”
“是!监督!”泽村大声应道。
御幸一边穿戴打击装备,一边看向凪:“轮到我们反击了。神谷的第一局,是观察的好机会。”
凪点头,拿起自己的球棒。
第一局下半,青道进攻。
面对神谷将也,仓持洋一第一球就摆出短打,成功点上三垒方向,凭借速度跑出一支内野安打!
无人出局,一垒有人!完美的开局!
伊佐敷纯上场,他的任务是推进跑者。但神谷的控球确实恐怖,连续三颗外角球精准地压在线边,三球三振!
一人出局,一垒有人。
轮到凪诚士郎。
当那个白发身影拎着球棒走上打击区时,看台上响起了期待的低语。这个在八强赛击出关键安打的一年级生,能否在此时为青道打开局面?
神谷将也推了推眼镜。捕手打出暗号:外角低球系列,用控球玩弄他。
第一球,外角低的直球,精准地压在外角边缘。
凪没有挥棒,目光沉静。
“好球!”
第二球,外角更低的滑球。
凪依旧不动。
“坏球!”
一好一坏。
第三球,神谷投出了一颗内角高的直球——这是测试,测试这个一年级生对内角球的反应能力。
球速很快,角度刁钻。但在凪的眼中,这颗球的旋转轴心、进垒角度...一切信息在瞬间被解析完毕。
最优解是:等球。
球进入好球带,凪没有挥棒。
“好球!”裁判裁定。
一好两坏。
第四球,神谷投出了决胜的滑球。那颗大联盟级的滑球,横向滑动幅度超过50公分,朝着好球带外角下缘钻去。
但在凪的感知中,这颗滑球的轨迹...他见过。不是在实际比赛中,而是在昨晚的想象训练里。他模拟过无数次,如果自己是神谷,会如何投这颗滑球。
而现实中的这一球,与他的模拟有87.3%的重合度。
踏步,转体,挥棒!动作流畅得仿佛早已预演过千百遍!
“锵!!!”
清脆的击球声响彻球场!球被打成了一支迅猛的平飞球,直穿一二垒之间的防线!右外野手拼命横向移动,但球在他手套前落地,弹向深远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