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真护看着前方凪的背影,眼中闪过深沉的光芒。在那种高压、混乱、所有人都容易被肾上腺素左右的时刻,能做出如此冷静乃至“冷酷”的判断,并让队友信服执行……这绝不仅仅是技术或体力的问题。这是一种更罕见的、属于真正比赛掌控者的天赋。
超越追浜工业后,前方的山路变得更加荒僻,雨势似乎也略微减小了些,但雾气开始从山林间弥漫开来,能见度并没有改善。距离终点,还剩最后几公里的爬坡和平路混合路段。
一直沉默跟随、保存体力的今泉俊辅,此刻目光紧紧锁定前方。越过混乱的追浜工业后,他的视野里,终于清晰出现了更前方对手的身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箱根和京都伏见,而是另一支原本与他们纠缠、此刻似乎也因天气和体力出现波动的队伍。
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猎手锁定目标的专注,以及一种被压抑了整场比赛、终于找到出口的竞争本能。
“凪。”今泉的声音透过湿漉漉的空气传来,比雨水更冷,也更锐利,“下一个弯道后的短下坡接平路,让我领骑。”
这不是请求,而是宣告。他找到了可以全力冲刺、为队伍争取时间的机会窗口,并且自信能够把握。
凪从今泉的语气和呼吸节奏中,瞬间理解了他的意图和状态。今泉的体力经过中段的调整和保存,此刻应该处于一个可以爆发的高位区间。而前方那段地形,确实适合他这样技术完美、功率输出稳定的骑手进行高速领骑,拉开与后方追赶者的差距。
“好。”凪没有犹豫,简短回应,“注意路面,还有三公里到终点前最后爬坡。”
简单的交流,却完成了战术的交接。
转过下一个弯道,出现一段短暂却坡度适宜的下坡,紧接着是一段大约五百米的相对平路。就在下坡转为平路的瞬间,今泉俊辅动了。
他的启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银灰色的战车如同接收到终极指令的银色流星,骤然将速度提升到一个令人咋舌的程度!完美的空气动力学姿势,踩踏圆周流畅得如同机械艺术,功率输出稳定而强悍地维持在高位。
总北的队伍速度陡然拔升!像一支突然射出的利箭,劈开雨雾,朝着前方那支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队伍猛追过去!
鸣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带得气血翻涌,但他兴奋地低吼一声,拼命跟上。凪则稳稳处在今泉侧后方的最佳跟风位置,同时分神关注着小野田的状态——金城正在全力协助小野田适应这骤然提升的速度。
今泉的领骑如同一场沉默的风暴,高效、冷酷、精准。他迅速追近前方对手,然后毫不留情地超越。被超越的队伍试图跟上,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节奏被完全打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银灰色带着总北的队伍绝尘而去。
这段高速奔袭,不仅甩开了所有第三集团的对手,甚至让他们隐隐看到了前方第二集团(京都伏见所在集团)的车尾灯!
然而,终点前的最后一道关卡,也是最残酷的一道——一段长度约一公里、平均坡度超过8%的终极爬坡,如同巨兽的獠牙,矗立在雨雾弥漫的道路尽头。
今泉的爆发消耗巨大,在接近坡底时,他的呼吸终于无法保持完全的平稳,速度也开始不可避免地下降。
“换我。”凪的声音适时响起。
今泉没有强撑,果断让出领骑位置,滑到凪身后,开始大口喘息,调整着接近极限的身体。
凪接过了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段领骑。他的目光穿透雨雾,望向那条蜿蜒向上、仿佛直通天际的陡峭坡道。腿部肌肉深处传来近乎罢工的悲鸣,肺叶火烧火燎,冰冷的雨水也无法浇灭身体内部的灼热。
但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
这感觉,很像甲子园决赛第九局下半,满垒、两出局、比分持平,自己握球站在投手丘上,面对对手最强打者时的那一刻。全场的喧嚣、队友的期待、对手的挑衅、自身的疲惫……一切都被隔绝在外。世界缩小到只有脚下的泥土,手中的球,以及对面那个必须击败的目标。
此刻,世界也缩小了。只剩下这条湿滑的山路,身边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前方必须征服的高度。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骑手,更像是一个将自身也化为精密部件的战术执行终端。“镜像核心”全力运转,不再仅仅分析外部数据,更开始深度整合来自两个不同运动世界巅峰的“极限体验”。
棒球投手在极度疲劳下,如何精确控制每一块肌肉,释放出依然精准而有力的决胜球?
足球运动员在加时赛最后时刻,如何榨干最后一丝潜能,完成那决定胜负的冲刺或防守?
那种将意志化为实质力量,在身体发出哀鸣时依然能强行压榨出超越极限的性能的“感觉”——被提取、转化、注入到此刻的踩踏之中。
凪的骑行姿态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依旧稳定,却多了一种内敛的、如同弹簧压缩到极致般的“韧”感。他的踩踏似乎不再完全遵循肌肉发力的最优生物力学模型,而是融入了一种更玄妙的、基于“必胜信念”和“身体记忆”的节奏。这种节奏效率未必最高,但在当前全员濒临极限、意志力成为最后驱动力的时刻,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顽强。
他领骑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比之前还要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无比扎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向上”的意志。这股意志如同无声的波浪,传递给身后的队友。
鸣子已经累得说不出话,只是瞪着前方凪的背影,拼命踩着。今泉调整着呼吸,眼神复杂地看着凪——他再次从这个同龄人身上,看到了超出数据和常规理解的东西。
小野田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视线模糊,耳朵里只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但他看到前方那三个背影——凪的稳定、今泉的坚持、鸣子的挣扎——依然在向上,向上。他低下头,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坡道,只是死死盯着凪的后轮,将自己化为一台仅剩“跟随”指令的机器。
金城真护守在小野田身边,看着前方领骑的凪,心中震动。这个一年级新生,正在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拖着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向终点发起最后的冲锋。那不是纯粹的力量或技巧,而是一种……领袖的气质,在绝境中自然散发出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跟随的光芒。
雨雾弥漫,山路蜿蜒。
总北的队伍,如同一个紧紧咬合、共同承受着巨大负荷却依然不肯松开的整体,在凪那沉稳而坚韧的领骑下,一点一点,吞噬着最后这段残酷的坡度。
终点线的轮廓,在雨幕的尽头,隐约可见。
而更远处,更高处,箱根学园那抹耀眼的橙色,似乎已经冲过了终点。
但此刻,总北的战士们眼中,只有前方必须征服的最后一程。
王者的视野,从不只局限于一场比赛的胜负。它更在于,在通往顶点的每一段艰难坡道上,如何带领身边的人,一起向上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