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登龙道阴影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并非真的寂静——风声依旧在耳畔凄厉地撕扯,轮胎碾过粗糙路面的沙沙声、链条拉伸的金属摩擦声、自己沉重如破鼓般的心跳和喘息声,反而被陡峭地形和封闭感放大,变得更加尖锐、更加私人化。静下来的是外界的喧嚣,是观众遥远的呐喊,是队友通讯器中模糊的杂音……一切都被这道陡然升起的、平均坡度超过9%的狰狞山壁所隔绝、所吞噬。
这里,是只属于攀登者的、孤独而残酷的炼狱。
凪的视线在进入阴影的刹那适应了光线的变化,瞳孔收缩,将前方山道的每一处细节贪婪地摄入眼中。路面是深灰色的柏油,因为常年承受重型车辆的碾压和山间气候的侵蚀,布满细密的龟裂和修补的疤痕。左侧是近乎垂直、长满青苔和蕨类植物的岩壁,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右侧则是令人眩晕的陡坡,稀疏的护栏外,山谷的景色在快速升高的视野中急速下坠、变得渺小。
坡度带来的重力如同无形的大手,死死拽住战车,试图将他拖回原点。每一次踩踏,大腿肌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必须调动腰腹核心和手臂的力量协同对抗,才能将力量有效地传递到踏板上。仅仅是维持一个不至于倒退回滚的速度,就需要付出平路数倍的体能。
但他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份沉重。因为紧随他之后涌入登龙道阴影的,是那股熟悉而危险的“场”。
东堂尽八的白色战车,几乎与他的暗蓝色战车前后脚冲了进来。没有预想中立刻爆发的超越,东堂选择了更富压迫感的方式——他精准地控制着距离,保持在凪左后方大约一米半的位置,既不急于上前,也不落后。
然后,他的“舞蹈”开始了。
与之前在相对开阔路段的舞蹈不同,在这狭窄、陡峭、压抑的登龙道上,东堂的“舞蹈”褪去了些许华丽与轻快,却增添了一种更加原始、更加贴近山岩脉搏的韵律感。
他的身体随着山道的每一次微小起伏而自然摆动,踏频稳定在每分钟九十次这个爬坡的黄金频率,但每一次踩踏的力道分布都带着一种奇妙的弹性,仿佛不是在对抗坡度,而是在顺应山势,甚至借用山势。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却悠长得可怕,一呼一吸的节奏与踩踏的节奏完美嵌合,形成了一种稳定到令人绝望的循环。
最可怕的是,在这相对狭窄的空间里,他那独特的“东堂领域”效果被放大了。那股试图牵引、同化周围节奏的无形力场,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具有侵略性。它不再是弥漫的潮水,而是变成了定向的、聚焦的压力,如同探照灯般笼罩在凪的身上,无时无刻不在试图瓦解他自身的节奏,将他拖入东堂的韵律之中。
凪立刻感到了窒息般的压力。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匹配东堂那悠长的节奏,肌肉也产生了微弱的、想要放松下来跟随那弹性踩踏的冲动。他必须花费比刚才在外围时多出至少百分之三十的意志力,才能死死守住自己的呼吸法和踩踏节奏——那是经过“镜像核心”精密计算、最适合他当前体能分配和肌肉类型的“求生节奏”。虽然效率或许不如东堂的“山神之舞”,但这是他能在这条龙脊上坚持下去的唯一倚仗。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不敢抬手去擦,甚至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一丝一毫的节奏紊乱被东堂抓住,成为崩盘的开始。
两辆战车,一前一后,在陡峭的龙脊上沉默地向上攀爬。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白色如优雅而危险的领舞者,蓝色如倔强而艰辛的跟随者(或者说抵抗者)。速度并不快,但这缓慢攀升中蕴含的意志对抗,却比任何直道冲刺都要凶险万分。
“镜像核心”在凪的脑海中高速运转,但不再提供具体的战术建议。它更像一个超负荷的监控系统,忠实地反馈着一切数据:
坡度:9.2%,持续上升中。
自身体能衰减速率:每分钟约1.8%(高于预期)。肌肉乳酸堆积速度加快。
东堂领域干扰强度:持续高值,波动较小。抵抗消耗占总能量输出约12%。
后方威胁:荒北靖友已进入登龙道,距离约二十米,速度稳定,暂无攻击意图,但存在感如芒在背。
更后方:箱根集团主力(福富寿一等)正在稳定进入,形成压迫性背景音。总北队友(金城、今泉等)亦在奋力追赶,但差距可能拉大。
环境威胁:路面湿滑(青苔、露水),左侧岩壁偶有渗水,右侧护栏外即为深谷,容错率极低。
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在这条登龙道上,与东堂进行纯粹的节奏对抗和体力消耗,他必败无疑。东堂的爬坡效率和对山道的适应性,远超常人理解范畴。他必须找到其他出路,必须制造变数。
然而,变数往往伴随着更高的风险。在这条狭窄、湿滑、一侧是悬崖的绝命赛道上,任何冒险举动都可能直接导致退赛,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就在凪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无数可能性和风险时,前方的路况出现了第一个变数——登龙道第一个真正的急弯,一个向右的、弧度很紧的“之”字形弯道。弯道内侧是凸出的嶙峋山岩,外侧则是令人心悸的陡坡和看起来并不十分牢固的护栏。
弯道,是机会,也是陷阱。
东堂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弯道。他的节奏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凪敏锐地感觉到,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领域压力”,在靠近弯道时,极其轻微地向内收敛了一丝。
这不是放松,而是蓄力。东堂在准备过弯,并且在过弯的瞬间,他的领域很可能会产生一次针对性的、更强的节奏脉冲,试图彻底打乱凪的过弯节奏,从而创造超越或逼迫失误的机会。
凪的心脏猛地一紧。
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必须在弯道前,打乱他的预期!
一个近乎本能的、从无数棒球实战中锤炼出的念头闪过——当对手全力准备挥击你预定的球路时,最有效的打击,往往是一颗偏离预期轨道的球。
凪的目光死死锁定弯心处那块最凸出的、略显湿滑的岩石。
然后,在距离弯道入口还有约十五米,东堂的领域开始微妙调整、准备在弯道发力施压的前一刻——
凪的身体,忽然做了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动作!
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像常规那样向外侧移动准备切弯。
反而,他猛地将车头向左侧——也就是靠近山壁、理论上最不利于过右弯的一侧——用力一摆!同时,他的上半身向左倾斜,右手却猛拉后刹(左侧),左手轻带前刹!
暗蓝色战车在高速爬坡中,骤然产生了一个剧烈的、向左的重心偏移和减速!
这个动作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逻辑,以至于紧跟在后的东堂尽八,那完美无瑕的“舞蹈”节奏,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一顿。
他想干什么?自杀式的失误?还是……
就是这不到零点二秒的节奏顿挫和注意力分散!
凪要的就是这一瞬!
在车身因剧烈左摆和刹车而速度骤降、几乎失去平衡的临界点,他的右脚爆发出全部力量,配合腰腹核心的猛然扭转,将身体重心连同战车,如同甩鞭子一般,从极左的姿态,狠狠向右侧(弯道方向)甩了回去!同时双手松开刹车,左脚配合发力!
“吱——嘎!!”
轮胎与湿滑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尖啸!
暗蓝色战车以一种近乎失控的、粗暴狂野的轨迹,划出一道尖锐的“V”字形折线,在几乎要撞上山壁的最后一刻,被强行扭转,车头对准了弯道入口,并且因为刚才的“甩动”和重新发力,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向弯道内侧切入的初速度!
这不是优雅的切弯,这更像是……野蛮的折射!
凭借这突兀的、自损式的节奏破坏和重心转换,凪险之又险地,在弯道入口处,抢到了半个车身的、更靠内侧的线路!虽然他的整体速度因为这番操作而下降,过弯姿态也狼狈不堪,但他成功地在进入弯道前的一刹那,打破了东堂预设的节奏和压迫,并占据了一个相对有利(尽管危险)的位置。
东堂尽八显然没料到凪会用这种近乎“摔角”般的粗野方式来破局。他的白色战车因为那一瞬的节奏顿挫,以及凪突然占据内侧带来的线路变化,不得不稍微调整了过弯的轨迹和节奏,原本计划在弯道中施加的强力领域脉冲,也被迫推迟、威力大减。
“哈!”东堂发出一声短促的、不知是惊愕还是觉得更有趣的笑声。他迅速调整,白色战车依然以远超凪的流畅度和速度切过弯道,出弯时依旧领先,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如他预期的那样拉开,反而因为凪抢到内侧线路走了更短的圆弧,而略有缩短。
更重要的是,东堂那仿佛掌控一切的“山神”节奏,第一次被正面干扰了,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
凪紧咬着牙,忍受着因为刚才粗暴操作而加剧的肌肉酸痛和心肺灼烧感,拼命稳住出弯后依旧有些晃动的车身。他知道自己付出了代价,体力和节奏都受到了影响。但这值得!他证明了,即使在这条看似被东堂统治的龙脊上,他依然有挣扎和反抗的能力,哪怕方式笨拙而难看。
然而,没等他喘息半秒,一道比山风更加冰冷锐利的“气息”,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从右后方发起了突袭!
荒北靖友!
这位箱根的冷血副将,一直如同阴影般缀在后面,冷静地观察着。他目睹了凪对东堂节奏的破坏性干扰,也看到了凪因此产生的短暂不稳和速度损失。对荒北而言,这无疑是最佳的“清理”时机——目标已经因对抗东堂而消耗并露出破绽,且正处于刚出弯、节奏尚未完全恢复的脆弱期。
他没有东堂那么多花哨,也没有任何警告。
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高效的——直线加速,外线压迫!
白色的战车如同出膛的炮弹,从道路相对较宽的外侧,骤然加速前冲!荒北的目标并非超越凪(那是东堂的领域),而是要利用速度优势和线路宽度,在下一个相对平直但依旧陡峭的短坡上,从外侧强行挤压凪的行驶空间,将他逼向更内侧、可能更湿滑或更靠近山壁的危险区域,甚至直接造成碰撞,迫使他减速或失控!
白色刀锋,带着冷酷的杀意,直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