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标准到如同教科书,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浪费,没有任何急促的节奏变化。但就是这样平稳的起步,却让他的白色战车以一种令人绝望的稳定速度,开始向前移动。
他没有冲向凪,也没有等待东堂。他只是开始了自己的骑行,就像这场比赛从未有过任何意外,就像他只是在完成一次日常训练。
而这种平静,恰恰是最恐怖的宣告:无论你们如何挣扎,如何疯狂,如何赌上性命——比赛的节奏,最终仍然在我的掌控之中。
三十米。
凪能清晰地看到福富寿一的背影了。那个宽阔的、稳如磐石的背影,白色的骑行服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福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逼近的两人,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方的路面上,集中在自己稳定到可怕的踏频和呼吸节奏上。
东堂的狂笑声再次从后方追来,但这一次,笑声里多了某种焦躁:“福富!这家伙是我的——!”
福富寿一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减慢速度等待队友。他只是继续着自己的骑行,将身后的一切——无论是队友的呼喊,还是对手的挣扎——都隔绝在那平静而稳定的节奏之外。
二十五米。
凪的呼吸已经破碎到无法连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刀片,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嘶哑的杂音。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阴影,那是缺氧和体力耗尽的征兆。
但他还在踩踏。
脑海中,甲子园决赛最后一局的画面碎片般闪过——满垒,两出局,落后一分,自己站在打席上,全场寂静。那种背负一切期待、站在绝境悬崖边的感觉,和此刻如此相似。
不,不一样。
那时,身后有可靠的队友,有整个球队的信任。
而现在,身后只有狂暴追杀的对手,前方是绝对的王壁。队友们……卷岛前辈、田所前辈、金城前辈、今泉、鸣子……他们或许还在后方挣扎,或许已经倒下。
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二十米。
福富寿一的速度在平稳提升。虽然起步平缓,但他的加速如同山体抬升,没有突然的爆发,只有持续而不可阻挡的增强。白色战车与凪之间的距离,正在以稳定的速率缩短。
十五米。
东堂追到了凪身后三米。他已经不再说话,白色的战车上散发出的只有纯粹的、要将前方一切阻碍碾碎的意志。
十米。
凪的眼前,福富寿一的白色身影已经占据了全部视野。他甚至能看到福富骑行服后背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痕迹,能看到福富踩踏时小腿肌肉稳定收缩的线条。
五米。
福富寿一终于,微微侧过了头。
不是完全回头,只是将脸向右侧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个踉跄追来的暗蓝色身影。
那一眼,平静如深潭。
然后,福富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
接着,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将变速器向后拨了一档。
只是一个档位的变化。但在他那稳定到恐怖的输出功率下,这一个档位的提升,让白色战车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截!
那不是爆发,不是冲刺。那只是……一次平稳的加速。就像列车在轨道上提升了一个速度等级,依然平稳,依然不可阻挡。
而这个加速,在此时,在此地,对于身后已经油尽灯枯的凪来说,不啻于一道天堑。
三米。
白色战车开始拉开距离。
凪眼睁睁地看着福富的背影在眼前逐渐远去。每一寸距离的拉开,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心脏上缓慢切割。身体里已经榨不出任何力量了,右臂彻底失去了知觉,左腿的踩踏软弱无力,战车的每一次转动都像是最后的挣扎。
两米。
东堂的白色战车从凪的左侧平行超越。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东堂转过头,看了凪一眼。
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笑眼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到此为止了,小子。”东堂的声音很轻,被风声撕碎,“你做得……很不错。”
然后,东堂加速,追向前方的福富。
凪被留在了原地。
不,不是原地。他还在向前,车轮还在转动。但速度已经慢到几乎要静止,身体在车座上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前方,福富和东堂的白色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山道拐角。
身后,没有队友追来的声音。
只有山风呼啸,以及自己破碎的喘息。
结束了。
关东大赛。箱根登龙道。这场赌上一切的战斗。
凪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空无一人的山道,看向那被雾气笼罩的、不知还有多远的山顶。
然后,他扯动嘴角,做出了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暗蓝色的残破战车,依然倔强地,向前滚动着。
一厘米。又一厘米。
向着终点,向着那个已经没有任何人等待、没有任何意义的终点。
继续前进。
因为总北的王牌,还没有倒下。
因为甲子园的王者,从不认输。
哪怕只剩最后一寸路,最后一口气。
车轮,碾过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