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降低两公里。
数字的差异落在码表上,只是细微的跳动。但作用在身体上,却像猛然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紧绷到快要撕裂的呼吸肌骤然松弛,贪婪地吞咽着咸湿的海风;灼烧的肺部压力稍减,每一次换气终于能深入到肺泡底部;尖叫抗议的腿部肌肉,虽然酸痛依旧,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负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但尚可承受的疲惫。
这种“轻松”是如此突兀,如此违和,以至于总北的六个人在最初的几秒钟里,都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他们习惯了追赶,习惯了挣扎,习惯了将每一丝力气都压榨出来去对抗前方那面白色城墙带来的压力。现在压力突然撤走一部分,身体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但这种“无所适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因为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八十米的距离,变成一百米,一百二十米,一百五十米……
箱根学园的白色阵型,在那片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海岸公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们依旧保持着那个稳定到令人绝望的楔形,速度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后方总北的突然“掉队”,只是一粒尘埃被风吹走,引不起任何注意。
沉默。除了风声和海浪声,只有总北队员们自己粗重但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
赌局的第一种可能性,似乎正在成为现实——箱根,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掉队。
一股冰凉的绝望感,开始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每个人的后颈。金城真护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握着车把的手指关节再次因为用力而发白。卷岛裕介脸上的狂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今泉俊辅的视线在码表数据和前方远去的白点之间来回切换,大脑飞速计算着被彻底甩开的后果。
鸣子章吉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句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小野田坂道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不安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凪,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这个主意,是他最先提出那个念头的……
难道,真的错了吗?
凪诚士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锁死在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点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那个领骑的身影——福富寿一身上。
距离在拉大,视觉细节在丢失。但“镜像核心”的观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视觉。他在捕捉一种“势”,一种“场”。前方箱根队伍整体的“气息”,有没有因为他们的掉队而产生哪怕最细微的波动?
没有。
至少,从常规的节奏、速度、阵型变化上看,没有丝毫波动。箱根就像设定好程序的列车,沿着既定轨道平稳前行,对轨道旁试图跳车的人毫无兴趣。
但凪的直觉,却在沉默中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异样。
那是一种……“关注”。
并非战术上的关注,也不是威胁评估上的关注,更像是一种高阶掠食者,对于脱离了自己狩猎范围的猎物,投去的最后一瞥——带着一丝确认,一丝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外”?
福富寿一的头部,在总北速度明显下降、距离拉大到一百米左右时,曾有一次极其轻微、幅度不超过五度的向右后方侧转。
那不是战术观察的侧头,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对“异常”的确认。就像你走路时,听到身后原本跟随着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你会本能地回头看一眼。
只是“看一眼”。然后,他就转了回去,继续领骑。
就是这个“看一眼”,让凪的心脏猛地收紧,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对。
箱根的反应,不符合他们今天一直贯彻的“消耗战略”最优解!
如果他们真的只想最大化消耗总北,那么当总北出现明显掉队迹象时,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微调”——略微降低一点点速度(比如半公里),让总北重新陷入那种“拼命才能勉强跟上”的痛苦境地,继续榨取他们的体力。这样既能保证消耗,又不会让总北真的掉队到失去接触。
但他们没有。
他们选择了“无视”,选择了继续按原速前进,任由距离拉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福富寿一(或者说箱根)此刻的评估中,维持原速前进,比“回收”总北继续消耗,具有更高的优先度。或者说,总北的“掉队”,可能触发了他们战术预案中的另一条分支。
是哪一条?
凪的思维在电光石火间飞转。距离还在拉大,一百八十米,两百米……视野里的白色阵型已经有些模糊了。
“今泉,”凪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队伍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如果我们现在全力加速,追上他们当前位置,需要多久?最大消耗是多少?”
今泉几乎是立刻回答:“以我们目前剩余体力,采取最高效的团队轮换加速,理论上需要五分二十秒左右,距离约七百米。但这样做的消耗……将彻底耗尽我们所有的储备体力,抵达他们当前位置时,我们将完全丧失任何后续战术能力,甚至可能有人无法完赛。”
“五分二十秒……”凪喃喃重复,目光依旧锁定前方,“足够了。”
“足够什么?”金城忍不住问。
“足够我们看清,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凪的眼中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如果他们是真想甩开我们,那么这五分钟里,他们会继续加速,或者至少维持原速。我们追到死也追不上,今天认输。但如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如果他们在这五分钟里,速度……变慢了呢?”
这个推论太大胆,太反直觉。主动拉开距离的箱根,怎么可能会变慢?
但凪的逻辑链条异常清晰:箱根无视总北掉队,说明他们有更重要的目标。在第一天海岸赛段,这个“更重要的目标”是什么?难道是在平路上甩开所有对手一百米、两百米?这点优势在长达三天的总赛程中,尤其是在明天的山地赛段面前,微不足道。
除非……他们想甩开的不是距离,而是“状态”。
他们想用最后这段平路,进行某种“调整”?或者,是在执行某种需要“脱离主集团视野”才能进行的战术准备?
无论是哪种,只要他们的“更重要的目标”需要他们在接下来几分钟内做点什么,那么他们的速度,就必然无法维持在当前这种极限稳定的状态!
总北的掉队,阴差阳错地,可能正好给了箱根一个“安全”执行自己计划的空间——他们大概认为总北已经无力回天,不会再构成干扰了。
“所以,我们现在……”卷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要偷偷摸上去,看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不是偷偷。”凪摇头,“是‘追’。但不用全力,用七成力,保持阵型稳定,匀速拉近距离。我们要让他们‘发现’我们在追,但又认为我们追得很吃力,追不上。重点是观察他们速度的变化,观察他们阵型内部是否有不寻常的调动。”
一个精细的欺骗与反观察的战术。用看似徒劳的追赶作为掩护,真实目的却是窥探箱根脱离接触后的动向。
“风险依然很大。”今泉提醒,“七成力追赶,也会消耗我们本可用于最后冲刺的体力。如果箱根只是单纯领骑,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就是白白浪费体力,并且坐实了掉队的事实。”
“那就愿赌服输。”金城真护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凪的意图,也下定了决心,“总北,执行!速度提升到追袭节奏,目标——咬住他们,看清他们!”
主将一声令下,总北的蓝色阵型如同从蛰伏中苏醒的猛兽,速度悄然提升。不是爆发式的冲刺,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明确压迫感的加速。六辆战车再次收紧队形,破开海风,开始缩短与前方那几乎要消失在暮色中的白色光点之间的距离。
距离的拉大停止了。
两百米,一百九十米,一百八十米……
总北的追赶,显然被箱根注意到了。白色阵型中,处于侧后方的荒北靖友,回头看了一眼,护目镜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芒,看不清眼神,但那回头观察的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箱根并非毫不在意。
但他们依旧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速度表的指针,稳稳地指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变化……”今泉紧盯着数据流,低声汇报。
一百七十米,一百六十米……
总北的队员们咬紧牙关,维持着七成力的追赶节奏。这个节奏比刚才的“最低消耗跟随”要费力,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不再仅仅是盯着前方的路,更是如同雷达般扫描着箱根阵型的每一个细节。
距离一百五十米。
就在这时,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不是速度的变化,而是阵型内部,一次极其精密的、几乎可以称为“舞蹈”般的换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