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不仅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随着海拔的升高,变得愈发粘稠、湿冷。它贪婪地吞噬着光线,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没有层次的灰白。能见度进一步降低,二十米外已是混沌一片,只有近处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在艰难转动的车轮下,反射着幽暗微光。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冰冷的湿气裹挟着缺氧的窒息感,直刺肺泡深处。
坡度,在经历了短暂而欺骗性的“伪平台”后,露出了它最后的、也是最险恶的獠牙。最后的一公里半,平均坡度超过了百分之十,个别弯道前的陡直段甚至逼近百分之十四。这不是骑行,而是纯粹的、对抗地心引力的攀岩。链条在极限张力下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轮胎与湿滑路面的每一次咬合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滑动风险。
生理的痛苦早已超越了“极限”的范畴,进入了一种麻木而持续的炼狱状态。肌肉不再仅仅是酸痛,而是一种深层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攒刺的灼麻感,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无论怎样贪婪地抽吸,都无法满足身体对氧气的渴求,窒息感如影随形。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视野边缘不断闪烁着黑斑与白光,耳中除了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破碎的喘息,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里是意志的焚化炉。任何技巧、任何战术、任何侥幸的心理,都被这最后的陡坡与浓雾无情地碾碎、蒸发。留在这里的,只剩下最纯粹、最赤裸的——坚持,或者放弃。
第一集团已经缩水到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规模。箱根学园的白色阵型依旧一马当先,六人俱全,如同雾中幽灵船队,稳定得令人绝望。他们身后,仅剩下三支队伍的核心还在挣扎:总北(六人,但状态濒危)、京都伏见(三人,御堂筋翔及其两名副手)、以及星光学园那名硕果仅存的王牌爬坡手,如同一头孤独负伤的猛兽,呼哧呼哧地跟在最后,眼神里只剩下不服输的疯狂。
总北蓝色的阵型,在经历了方才惊心动魄的崩解与重组后,如同一个刚刚从重伤中勉强缝合的伤员,外表维持着基本的形状,内里却处处是裂痕与不堪重负的呻吟。新的“双纵列”队形歪歪扭扭,间距忽大忽小,每个人的骑行姿态都充满了勉为其难的痛苦。
金城真护在最前方,他的领骑不再是为了破风或掌控节奏,而纯粹是一种责任驱动的、燃烧最后生命力的牵引。他的每一次踩踏都伴随着全身肌肉的剧烈颤抖,额头上汗水与雾气凝结的水珠混合,不断滴落,视线模糊,只能凭借经验和残存的意志判断方向。
今泉俊辅紧跟其后,平日的冷静与精准早已荡然无存。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但他没有去擦,也无法去擦。全部的思维都被一个简单的指令占据:“跟上金城前辈的后轮,不要脱开,不要脱开……” 如同念诵最后的咒语。数据?分析?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卷岛裕介处于左纵列的第二位,状态最为堪忧。方才的失控与强行扳回,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爆发力和心神。此刻他低垂着头,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无力地摇摆,呼吸声微弱断续,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只有那双偶尔从凌乱发丝间抬起的眼睛,里面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火焰,死死盯着前方雾中若隐若现的、属于东堂尽八的那抹白色。那火焰,是不甘,是屈辱,也是支撑他不倒下的最后薪柴。
凪诚士郎在右纵列,位于金城侧后方。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嘴唇因缺氧有些发紫,左肩胛骨处被御堂筋擦撞带来的钝痛与攀爬的全身性剧痛交织。但他的眼神,却是在场总北队员中最清醒的。那层“剥离感”并未消失,反而在这种集体濒临极限的状态下,变得……更加敏锐。
他不再试图去“计算”或“规划”什么宏观战术,那太奢侈,也太不切实际。他的全部感官,如同高度敏感的探针,收缩聚焦于几个最关键的“频道”:
1. 内部频道:身边队友们每一声喘息中蕴含的崩溃前兆(如鸣子那越来越浅、带着哽咽的抽气);每一次车轮不正常的滑动或变速器迟滞的咔嗒声;以及最重要的——队伍整体速度那细微的、却足以致命的衰减趋势。
2. 威胁频道:侧后方,那始终如同附骨之疽、在浓雾中飘忽不定的紫色恶意(御堂筋翔)。它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在观察,在等待,像毒蛇等待猎物最后一丝力气的流失。以及更前方,箱根白色阵型那稳定到冷酷的节奏,尤其是东堂尽八那偶尔回望、如同评估物品般的审视目光。
3. 环境频道:脚下路面每一寸坡度的细微变化(哪里的沥青颗粒更粗,可以提供稍好的抓地力);雾气流动带来的、几乎无法感知的微弱风向转变(逆风稍有减弱的一瞬,就是可以尝试稍用力道的时机);前方弯道轮廓在浓雾中隐隐显现的形状与角度。
这些信息流杂乱、微弱、瞬息万变,但在凪此刻极度专注而冰冷的意识中,却被自动地筛选、整合,形成一种模糊的、直觉般的“态势图”。他不是在指挥,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度精密的“平衡术”——在队伍崩溃的边缘,寻找着那一丝可以继续向前、而不至于立刻解体的“合力”点。
他的调节细微到了极致:当感觉到金城的速度因极度疲惫而出现一个微小下滑时,他会不动声色地稍微加大一点自己右脚的踩踏力道,不是超越,而是像在后面轻轻“推”一把,帮助维持那即将断裂的牵引力;当察觉到鸣子所在的那一列因为其状态不稳而开始向道路外侧(危险侧)偏移时,他会用身体姿态和车轮一个毫米级的横移,形成一个无形的“导向标”,将偏移的趋势拉回;当他预判到前方几米外有一个需要额外核心力量才能稳住的急弯时,他会提前半秒,用只有临近队友才能听清的、极其短促的气声提示:“重心,左。” 或者 “换挡,现在。”
这些动作和提示,没有任何炫技的成分,甚至可能被疲惫不堪的队友们忽略或误解。但它们的存在,就像在一架所有零件都松动、嘎吱作响的古老机器上,有一个人在用最细的油,默默地点在那些最关键、最可能卡死的轴承上。无法让机器恢复如新,但或许,能让它再多转几圈,撑到下一个维修站。
箱根学园显然不打算给任何人“撑到维修站”的机会。在距离爬坡终点(计时拱门)大约还有八百米的地方,他们发动了最后的、也是最具摧毁性的攻势。
这一次,出手的不是负责清场和压迫的荒北靖友,而是——“山神”本人,东堂尽八。
一直处于福富寿一身后、仿佛与整个白色阵型融为一体的东堂,毫无征兆地,再次从福富的尾流中滑出。但与之前那次平稳的交接领骑不同,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立刻冲到最前,而是将车身向左拉开,与福富几乎并行。浓雾中,两个白色的身影,如同并肩而立的双子峰。
然后,东堂尽八转过头,不是看向前路,而是直直地、穿透浓雾,望向后方苦苦挣扎的总北阵型,更确切地说,是望向其中那个蓝色的身影——凪诚士郎。
他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任何笑容,也没有了玩味或探究。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巅峰竞技者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敬意?
接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喘息声和机械噪音,清晰地传到后方每个仍在坚持的车手耳中,尤其是总北队员的耳中:
“最后的舞台已经搭好……”
“浓雾是幕布,陡坡是阶梯……”
“能跟随至此,诸君,值得赞赏。”
“但戏码,终需主角来书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东堂尽八的身体姿态骤然改变!
之前那种与山共舞的韵律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内敛与凝聚。他的上半身伏得更低,几乎与车架平行,手臂伸直,肩膀的线条绷紧如弓弦。他的目光不再游移,死死锁定了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的、标志着最陡峭连续弯道开始的第一个发卡弯入口。
然后,他踩下了脚踏。
不是爆发,不是脉冲,而是一种……“启动”。
仿佛一台沉睡的精密引擎,被注入了最高标号的燃料,按下了启动开关。初始的加速度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心颤的“质感”。他的白色战车,像是突然被赋予了生命,以一种稳定到可怕、坚决到冷酷的速度,开始向上“攀升”!
不是“骑”,是“攀升”!每一步,都仿佛将坡度踏平一分!
福富寿一几乎在东堂启动的同一时刻,默契地向右侧让出半个身位,然后稳稳地跟在了东堂全新节奏的尾流之中。整个箱根白色阵型,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整齐划一地切换到了东堂所设定的、这个最后的、终极的爬坡节奏上!
这个节奏,比之前福富领骑时,快了不止一筹!而且,它充满了一种独特的“韧性”——在东堂那看似并不特别迅猛的踩踏下,速度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线性方式持续增加,仿佛他的力量直接作用于对抗重力本身,效率高得令人绝望!
“山神”,终于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展露了他统治山道的真正姿态!这不是技术的炫耀,这是绝对力量、绝对节奏掌控力与某种近乎艺术般的爬坡哲学的完美融合!
“呃啊——!”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总北的蓝色阵型,如同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中,本就濒临解体的阵型瞬间出现了剧烈的扭曲和悲鸣!
“不……不行了……跟不上了……”鸣子章吉第一个发出了绝望的呜咽,他的踏频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眼神彻底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侧歪斜,眼看就要脱离队伍,摔向路边。
“鸣子!”小野田坂道在后方嘶声喊道,试图伸手去拉,但他自己也到了极限,动作迟缓。
今泉俊辅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一晃,差点从车座上滑落,他拼命抓住车把,指节捏得发白,但速度已经不可避免地掉了下去。
金城真护目眦欲裂,他怒吼着,将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灌注到双腿,试图维持牵引,但东堂那全新的节奏如同天堑,差距在眨眼间被无情拉大。他的怒吼变成了痛苦的嘶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