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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镜头里的古街与未被证载的风(2 / 2)

林默合上汇编时,忽然想起早上古街的风,穿过巷口时带着银饰铺的铃响,那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外婆哼的调子。“那古街的风声呢?”她抬头问,“我想录一段风穿过巷子的声音,算‘自然音效’,需要证吗?”

审核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调出“音效分类表”:“A级是鸟鸣、雨声,环境稳定,不用证;B级是风声、雷声,可能混进人声,得办‘环境音采集证’;C级是瀑布、地震,影响范围大,要‘特殊音效许可’。古街的风声属于B级,你得写申请,说明采集时间、地点,承诺‘若收录到违规言论,立即删除并报备’。”

申请“环境音采集证”那天,林默在办理中心的走廊里遇到了陆明。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攥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畲族古歌集》,书脊上贴着“未公开文献”的标签。他正对着个穿制服的人争得面红耳赤,声音里带着点急:“纪录片拍的就是古籍整理过程,连书皮都不能拍?打马赛克也不行?”

“不行。”制服摇头,指着手册,“‘未公开文献’的影像传播,属于‘信息安全风险范畴’,除非你能拿到‘文献解密许可’,但那至少要等十年。”

陆明看到林默,叹了口气,把《畲族古歌集》往怀里拢了拢:“你也来办证?我这书里有三首《星星谣》,跟MZ-087号版本不一样,想拍到纪录片里,证管处说‘可能引发版本争议’,不让用。”他翻开书,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用银簪刻上去的,“民族文化部去年拍宣传片,光‘凤凰装’就卡了三个月——畲族的凤凰装有七种,三种没登记‘官方形制’,说是‘款式变异过大,不符合标准化传播’,最后只能拍最普通的那种,连银饰的数量都规定死了,不能多一颗少一颗。”

林默摸着口袋里的计划书,演员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跳出来:阿依古丽的维吾尔族舞蹈,赵晓的东北民歌,周棠的吴语童谣,还有李伯的银匠技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该跟着证件编号,像串必须对齐的珠子,可到了“林默(畲语演唱)”这行,她的笔尖总悬着——外婆教的《星星谣》没有编号,就像古街屋顶上那片没被登记的瓦,风一吹就晃,却没人管它叫什么。

“用MZ-087号版本吧。”陆明把一份《合规性风险评估表》放在她面前,表格里列着“使用私人传承内容的风险等级”,最高级是“社团停办”,

林默没说话,只是把表格折起来塞进包里。她想起外婆唱《星星谣》时的样子,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择着菜,调子跟着风飘,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从来没个准谱。“歌是活的,”外婆说,“像河里的水,流着流着就长出自己的样子了。”

拍摄许可证批下来那天,古街的银杏落了满地,黄得像摊开的金箔。林默举着借来的摄像机,镜头里的阿依古丽正在跳“赛乃姆”,她的“舞蹈证”别在裙角,芯片反射着阳光,像只停在花上的金甲虫。旋转到第三圈时,她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几片银杏叶,动作比“合规标准”大了半寸,李伯在旁边笑着说:“这才像只真蝴蝶嘛。”

赵晓站在“东北菜馆”门口唱《月牙五更》,老板举着“商业场所影像许可”在旁边来回踱步,许可上的二维码被阳光晒得发白。“别唱‘闯关东’那段!”老板突然喊,手里的许可晃了晃,“证管处说了,‘闯关东’的具体路线没完全‘历史确证’,唱了算违规——就唱‘月牙儿出来照窗台’那段,安全。”

赵晓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还是把“闯关东”的词咽了回去。林默看着摄像机的屏幕,赵晓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根被拽紧的弦。

拍到银饰铺时,李伯正把那把旧银壶递给林默。壶身被擦得发亮,凤凰纹在光里游动,像要从金属里飞出来。“这壶没‘文物登记证’,”李伯对着镜头笑,皱纹里的银粉跟着颤,“但当年你外婆总来这儿看我打银,她说‘好东西不用证,摸一摸就知道’。”

“嘀——嘀——”摄像机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跳出红色的警告框,像道突然落下的闸:“检测到‘否定证件价值’言论,是否上传审核?”在“确认”上闪个不停。

林默的手指抖得厉害,冷汗顺着掌心往下淌。她知道“确认上传”意味着什么——这段素材会被远程删除,她的信用积分扣200,阿依古丽、赵晓、周棠的积分也会连带扣50,就因为李伯的一句话。

“关了它。”李伯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混着银粉的凉意传过来。他把银壶塞进镜头拍不到的死角,“古街的风从来不用证,你外婆的歌也不用。”他突然清了清嗓子,哼起一段调子,起头的那句跟林默记在无联网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唱到第三句时,多了句畲语的词:“deng(街)上的瓦,没证也会发光。”

林默的手指在“暂缓处理”上按了下去,警报声停了,摄像机的屏幕暗了暗,像松了口气。她看着李伯,老人的眼睛亮得像银壶上的光,忽然明白外婆说的“银是活的”是什么意思——那些没被登记的温度、没被规范的心跳,才是最该被记住的。

收工前,林默把镜头对准古街尽头的“禁止入内”牌。木牌上的红漆掉了大半,“禁止”两个字被风雨啃得缺了角,后面是片荒院,院墙爬满爬山虎,绿得像要溢出来。据说里面有座畲族旧戏台,雕花的梁上还缠着银制的风铃,只是从来没人去登记过——证管处的人来勘测过三次,都说“建筑年代无法确证,形制不符合标准戏台数据”,就一直荒着。

林默的“场地使用证”只到A段,镜头再往前推10厘米,就会触发“越界警报”,机器会自动锁定,连缓存都留不下。她正犹豫着,阿依古丽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指着天空:“你看!”

一群鸽子正从荒院的屋顶飞过,翅膀拍得空气“扑棱”响,划破云层的样子,像极了外婆银簪上的飞凤纹——那飞凤的翅膀没有标准弧度,尾羽歪歪扭扭,却带着股要冲破银饰的劲儿。林默迅速按下录制键,手指快得像在抢时间,把鸽子、荒院的檐角、爬满爬山虎的墙,还有风穿过巷口的声音,全都装进了摄像机的缓存区。

屏幕右上角的电量图标闪了闪,只剩1%了。

回去的路上,摄像机的机身烫得像块烙铁,林默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个藏了秘密的暖炉。走到古街口时,她忽然想起李伯擦银壶时说的话:“所有证件都记不住风的方向。”

风确实来了,卷着银杏叶打在她的裤腿上,带着银饰铺的铃响,带着荒院的草木气,带着阿依古丽的笑声,还有李伯哼的《星星谣》的调子。这风没在“环境音采集证”上登记过,却比任何合规的音效都清晰。

林默在公交站台坐下,打开无联网笔记本——这本子没连过网,不会被监测,是她特意买的。她翻到记着“影像记录许可证”编号的那页,编号是串冰冷的数字:YX-2025-0713。她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银壶,壶嘴朝着荒院的方向,然后在壶底写了行字,用的是畲语的弯曲线条,像串没被登记的密码:

风记得所有没被证载的样子。

公交车来了,林默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摄像机的电量彻底耗尽,屏幕黑了下去。但她知道,缓存区里的那些画面和声音还在,像古街屋顶上那片没被登记的瓦,在风里悄悄摇晃,等着被人听见,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