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得如同实质。浓烈的血腥味、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和远处飘来的硝烟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陆明镜的胸口。他僵立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紧贴着胸口玉符的手心,早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
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就如同深渊般令人窒息,让他体内八品巅峰的真气运转都变得艰涩迟缓。这绝不是先天境能够拥有的气场!天道境?还是更高?陆明镜不敢揣测,他只知道,自己在对方面前,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粒尘埃。
斗篷的阴影下,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审视着陆明镜,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似乎要将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心思都剥离出来,放在光线下仔细剖析。这沉默的审视,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悸。
“学生?”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沙哑质感,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南七中的校服,虽然套了件不起眼的外套,但裤脚的校徽滚边没处理干净。八品巅峰,真气凝练,基础打得倒还算扎实……说说看,不在避难所待着,跑到三级警戒区的外围来,是为了什么?看热闹?”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头被陆明镜拼死击杀的镰刀恐猫,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还是……练手?”
陆明镜喉咙发紧,如同被扼住,大脑却在极限压力下疯狂运转。撒谎是下下之策,面对这种级别的强者,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和逻辑漏洞都无所遁形。但完全坦白,承认自己是为了获取属性点和生死历练而违规闯入,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间,陆明镜做出了决断——有限度的坦白,并将之前埋下的“后手”作为主要说辞。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努力压下喉咙的干涩,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武者礼,姿态放得极低:“前辈明鉴。学生陆明镜,确是七中学生。未经许可闯入警戒区,是学生之过,甘受责罚。但事出有因,情非得已……”他抬起头,目光尽量保持坦诚,将腕上那个特殊加密通讯器的屏幕点亮,快速调出那条发送给孙淼他们的信息界面,并未递过去,只是让屏幕上的内容清晰可见。
“学生并非故意违抗禁令。约二十分钟前,在前往避难所途中,意外接收到同队好友陈锋发来的断续求救信号,定位模糊指向工业区蓝翔物流仓库一带。信号极其微弱且迅速中断,情况万分危急。学生……学生一时情急,担心官方救援不及,又见此处并非核心交战区,存了侥幸之心,想先赶来确认情况。若能接应到同学自是万幸,若不能,至少也可为巡夜司的各位前辈提供一个更准确的搜寻坐标。”他将“救援同学”的动机摆在最前面,并刻意强调了“非核心区”和“协助定位”的次要目的,试图将性质从“故意违规”向“鲁莽冒进但情有可原”引导。
男人的目光淡淡扫过通讯器屏幕,随即又落回陆明镜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仿佛两个漩涡,要将他的灵魂吸摄进去。陆明镜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微的肌肉颤动,甚至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波动,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陈锋?”男人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城防军陈副统领家的那个小子?”
“正是。”陆明镜心头一凛,没想到对方直接点破了陈锋的家世背景。这既是压力,也可能是一个转机。
“他没事。”男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嘲讽,“警报初响时,陈副统领亲自带人把他接回内城安全屋了,此刻怕是比你安全得多。你收到的那个‘求救信号’,要么是空间能量干扰导致的误报,要么……”他顿了顿,阴影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就是有人故意放出的烟雾弹,想引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鱼儿上钩。”
陆明镜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借口被轻易而彻底地戳穿。他紧抿着嘴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准备承受随之而来的雷霆之怒和严厉惩处。私自闯入三级警戒区,足够他被取消武科资格,甚至面临监禁,前途尽毁。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男人反而向前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凝固的血泊上,发出轻微的粘腻声。他蹲下身,伸出戴着暗银色金属手套的右手,仔细检查了一下被陆明镜击杀的那头镰刀恐猫颈部的伤口,又扫视了一圈被他自己瞬间解决掉的另外六头星兽的尸体。
“刀法还算利落,基础招式锤炼得不错,发力精准,是下过苦功的。”他站起身,语气听不出褒贬,“面对突发围攻,判断还算果断,知道第一时间撤退,逃向选择也勉强及格。最后关头,没有彻底崩溃,还知道掏保命的东西……”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陆明镜依旧紧握的胸口,“可惜,经验浅薄得可怜。”
陆明镜怔住了。对方……竟然在点评他的战斗?
“镰刀恐猫是典型的群居掠食者,你杀了第一头,血腥味散开,就该立刻远遁十里,而不是留在原地调息,给了它们合围的机会。”男人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战例,“被包围后,选择直线逃跑是最蠢的,应该利用这些废弃集装箱和机械残骸做掩护,迂回穿插,制造单个击破的机会,或者寻找狭窄地形限制它们数量优势。还有,你那保命玉符……”他瞥了一眼陆明镜的胸口,“激发前需要凝聚精血和大量真气,前摇太长,在真正的杀戮场上,这点时间足够你死十次。”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又似醍醐灌顶。陆明镜这才惊觉,自己刚才自以为果断的行动,在对方这等存在眼中,竟是如此的稚嫩、笨拙,充满了致命的破绽。但对方没有立刻处罚,反而像是在……授课?
“前辈……”陆明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后怕,是惭愧,也有一丝被点醒的明悟。
“小子,”男人打断他,斗篷下的目光似乎锐利了数分,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告诉我实话。撇开那个站不住脚的借口,你甘冒奇险,闯到这鬼地方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陆明镜浑身剧震,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再有任何虚与委蛇,都是自取灭亡。他迎着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猛地一咬牙,选择了最冒险也最可能博得一线生机的答案——坦陈心迹:
“为了变强!”他的声音因激动和决绝而嘶哑,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铁,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我需要真正的战斗!需要生死一线的压力!需要闻到自己鲜血和敌人血腥味才能激发的潜能!学校的对练、武馆的切磋,都太温和了,像隔靴搔痒!我想知道真正的星兽有多可怕,我想在真正的危险中磨砺我的刀!只有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斩碎一切威胁,才能……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几乎吼出了心底最真实、最炽热的渴望,虽然隐去了系统这个最大的秘密,但那追求力量的纯粹动机已暴露无遗。这是一场豪赌,赌这位神秘的强者欣赏这种近乎偏执的锐气,而非厌恶这种“不安分”的躁动。
男人沉默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远处的爆炸声、星兽的嘶吼,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这几秒钟的寂静,对陆明镜而言,漫长得如同在深渊边缘徘徊了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