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士兵抬起担架,在湿滑泥泞的血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哨站内狂奔。
陆明镜想跟上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眼睁睁看着担架消失在硝烟弥漫的通道口,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如果不是赵金刚那拼死一挡……如果不是……
“他没死,就是最大的幸运。”一个冷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明镜霍然转头,只见夜枭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旁边。他身上的巡夜司作战服沾了些许灰尘和冰屑,但没有任何破损或血迹,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在兽群中杀戮、与猛犸周旋的并非是他。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属于顶尖猎杀者的冰冷锐意。
“他……”陆明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战场就是这样。想守护,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他做了他该做的,也做到了最好。”夜枭的语气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小队,表现合格。没拖后腿,还起了点作用。”
陆明镜沉默。他知道夜枭说的是事实,赵金刚的选择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优解,甚至可能是唯一能稍稍阻挡那头猛犸、为黑旗军官创造机会的方法。但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重伤濒死,这种“合格”的代价,太过沉重。
“清理战场,统计战损,补充弹药,修复工事。下一波攻击不会等太久。”夜枭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防线,和那些正在忙碌、疲惫不堪的士兵,“兽潮被打退,但根源未除。凛冬之嚎峡谷的能量反应依然活跃。这最多算是中场休息。”
他说完,不再理会陆明镜,转身走向哨站方向,似乎要去向雷烈或那位黑旗军官汇报什么。
陆明镜站在原地,看着夜枭的背影,又看看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活着的人如同麻木的工蚁,在死亡和废墟间穿梭,抢救、搬运、修补。死亡的阴影并未远离,只是暂时退后,喘息,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扑击。
这就是北境。胜利,只是暂时的喘息;生存,等于持续的搏杀。
“锋刃小队,陆明镜。”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陆明镜转身,看到之前那个指挥黑旗部队的中年军官走了过来。他已经戴上了一副战术手套,遮住了拳锋上的血迹,脸色恢复了平静,只有额角微微见汗。他没有穿动力装甲,但那身笔挺的黑色军官常服,在此刻的战场上,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威严。
“长官。”陆明镜立正,尽力让自己站得笔直。
“不用拘礼。”军官摆摆手,目光在陆明镜身上扫过,尤其在他染血的作战服和手中的“鸣雷”上停留了一瞬,“我是黑旗快速反应部队第七作战组指挥官,你可以叫我秦指挥。你的队友,伤势如何?”
“赵金刚重伤,已送急救。柳青青、唐灵儿轻伤,还在协助救治。”陆明镜简洁汇报。
秦指挥点点头:“你的小队在矿井的发现,以及刚才在防御战中的表现,雷副指挥和夜枭队长已经同步给我。你们提供了关键情报,也在战斗中尽到了职责。关于矿井和后续兽潮可能的联系,我们正在分析。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指示。”
“带上你那两个还能动的队员,协助黑石连长,统计西侧四号炮位区域的具体战损,包括人员伤亡、装备损耗、弹药剩余、工事毁坏程度。一小时内,我要看到初步报告。”秦指挥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你们去后勤处领取标准补给,包括武器、弹药、药品、食物。之后,在指定区域休整待命。下一阶段防御任务下达前,你们暂时归我直接指挥。有问题吗?”
“没有,长官!”陆明镜大声回答。他知道,这是将他们纳入了临时作战序列,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危险。但此刻,他别无选择,也不能退缩。
“去吧。记住,效率。我们时间不多。”秦指挥说完,拍了拍陆明镜的肩膀,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然后,他转身走向正在指挥部下清理战场、重新布置警戒哨的黑旗军官们。
陆明镜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转身走向柳青青和唐灵儿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远处,风雪依旧。荒原尽头,铅云低垂,仿佛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北境的一天,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