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裂痕,非但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在沈凌霄自身无意识的挣扎与对抗中,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冰封的心湖之下,那被陆明镜最后时刻灌注进来的、炽热而鲜活的“杂质”,如同拥有了生命,不断冲击着冰面,试图将更多的“温度”与“色彩”带入这片绝对寂静的领域。
沈凌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混沌状态。意识时而沉入那寒彻骨髓的冰湖之底,感受着永恒的孤寂与冰冷;时而又被那冰下的“暗流”卷起,抛入炽热、混乱、充满各种鲜活记忆与情感的漩涡之中。
他看到北境哨站,战无极浑身浴血,却大笑着将扑向他的星兽撕碎;看到顾清影冷静地编织灵网,化解一次次危机;看到陆明镜在绝境中一次次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那双眼睛,永远燃烧着不肯屈服的火……
他看到年幼时,家族中那些冰冷而充满算计的目光;看到自己第一次握剑时,心中那份纯粹的、对“强大”与“掌控”的渴望;看到为了修炼“冰魄玄功”,他主动将那些被视为“软弱”的情感,一点点剥离、冰封……
“冰封……是为了更强,为了不受羁绊,为了……永恒。”
“但永恒……是什么?”
“如果连战斗的热血、守护的执念、同伴的情谊……都要冰封,那变强的意义,何在?”
“陆明镜的火……为什么烧不尽?战无极的笑……为什么忘不掉?”
“我的剑……为何在最后,刺不下去?”
杂念如潮,汹涌澎湃。每一次思绪的翻滚,都让心湖冰面的裂痕扩大一分,也让那冰下的“暗流”更加汹涌。
“噗!” 沈凌霄再次吐出一口鲜血,这次的血液,颜色更加诡异,红、蓝、金三色交织,隐隐有冰火之力在其中冲突、湮灭。他猛地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中,此刻竟然倒映出混乱的光影,时而冰封万里,时而烈焰熊熊,时而又是茫然一片。
“凌霄!坚守道心!” 守在旁边的精神系大宗师厉声喝道,再次催动秘法。
沈凌霄痛苦地低吼一声,双手抱头,周身气息剧烈起伏,寒热交替,静室内温度时高时低,玄冰台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的道心,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劫’。” 另一位气息更加渊深的老者缓步走入静室,正是北斗武院的副院长之一,一位在剑道与精神修炼上都有极高造诣的宿老。他看着痛苦挣扎的沈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副院长,可有办法?” 几位大宗师连忙行礼。
“堵不如疏,压不如引。” 副院长走到冰台前,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沈凌霄的眉心。一股中正平和、却又浩大深邃的意念,缓缓渡入。“他的‘冰封之心’,本就是走了极端,强行压制了人性中诸多‘鲜活’的部分。如今被外力打破,那些被压抑的东西反噬,自是凶猛。强行修补裂痕,重归绝对冰封,或许可行,但无异于饮鸩止渴,下次破裂,恐有彻底崩毁之危。”
“那该如何?”
“或许……可以尝试另一条路。” 副院长目光悠远,“冰,并非只有‘死寂’一途。极寒之中,亦可孕育生机;绝对静止之下,也可能藏着运动的真谛。让他自己去体悟,去抉择。是选择继续走向那绝对而孤独的‘永恒之冰’,还是……尝试接纳那些‘杂质’,让他的‘冰’,拥有映照万物、包容变化的特性?”
“这……太过凶险,万一他承受不住……”
“这是他自己的道,无人可替。” 副院长收回手指,看着沈凌霄眼中那混乱却开始有了一丝微弱自我意识的光芒,缓缓道,“给他时间,给他安静。撤去‘镇魂安神大阵’,只保留最基本的守护。让他独自面对自己的心魔,去聆听冰层下的声音,去触摸那火焰的温度。是涅盘重生,还是道消身陨……皆看他的造化了。”
几位大宗师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言,缓缓减弱了阵法的力量。
静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沈凌霄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他体内那冰火之力冲突、交融发出的、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声响。
他的道,正在破碎中,孕育着谁也无法预料的新芽。
而在两个少年于生死边缘挣扎、蜕变的同时,外界的风云,并未停歇。
天南武院正式对外宣布,陆明镜伤势过重,需长期闭关疗养,谢绝一切探访。同时,学院高层开始频繁活动,通过各种渠道,打探能修补本源的天地奇珍的消息,悬赏的价码一日高过一日,引得无数人心动,也引来了更多隐秘的目光。
北斗武院则相对低调,只称沈凌霄有所领悟,正在闭死关。但一些敏感之人,已经从北斗内部一些细微的动向和资源调动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东华武院那边,苏半夏在颁奖仪式后便悄然离开了京都,不知所踪。但她留下的那份关于决赛的、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数据分析报告”,却已通过特殊渠道,摆放在了某个以树与书为徽记的绝密机构的案头。
京都的暗巷深处,那几个黑袍身影再次聚首。
“天南在疯狂寻找修补本源之物……”
“北斗的‘冰封之心’出现了变故……”
“目标依旧在严密保护之下……”
“耐心等待……‘潮汐’将至……届时,便是吾等收取‘果实’之时……”
阴影中,传来低沉而贪婪的笑声。
沉疴需猛药,新芽破土时。平静的湖面下,更大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