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
念青唐古拉山脉,四号工地,C区食堂外。
这里是一处背风的凹地,几盏高功率的大灯将黑夜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盾构机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是工业文明在这个荒凉高原上发出的怒吼。
张陵随意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点的水泥墩子坐下,手里捧着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盒饭。
旁边,中建三局的总负责人正满头大汗地蹲着,哪怕是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他的安全帽边缘依然挂着汗珠。
“张院长……不,领导。”王建国看着手里那份厚厚的报表,拿筷子的手都在哆嗦,“这预算……真的没法再控了?按照您这个标准,咱们这一周烧掉的钱,能再造一个三峡大坝了!”
他指着不远处如深渊般的巨坑。
“光是地下加固层,您要求全部使用特种钛合金掺杂玄铁粉末,这玩意儿一吨就是几十万,咱们可是要填进去几百万吨啊!刚才财务部的人给我打电话,说咱们的账户流水快把银行的监控系统吓瘫痪了。”
张陵往嘴里扒了一口有些夹生的米饭,神色平静。
“你觉得钱是什么?”
负责人愣了一下:“钱……就是钱啊,是资源,是咱们干活的本钱。”
“错。”
张陵咽下饭菜,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看向直插云霄的起重机。
“在和平年代,钱是资源。但在战争年代,尤其是面对这种灭顶之灾时,钱就是废纸,是燃料。”
“我们现在是在跟死神赛跑。你省下的每一分钱,未来都会变成砸在人类头顶的墓碑。”
“国家已经切断了所有的非必要开支,甚至动用了战略储备金。我要你记住,哪怕是用金砖去砌墙,只要能缩短一天的工期,只要能增加哪怕0.1%的结构强度,都值得。”
负责人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
明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冲锋衣,吃着和他一样的十几块钱盒饭,可那股子气势,却压得他这个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喘不过气来。
“老板,来点这个?自家腌的萝卜条,下饭!”
一个粗粝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张陵侧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脏兮兮工服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满脸沟壑纵横,手里捧着个老式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着几根红彤彤的萝卜条。
是邱德智。
曾经在上海为了讨薪差点跳桥的老工头,如今带着他的一帮老兄弟,在这个生命禁区里干着最苦最累的活。
张陵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没有丝毫嫌弃,直接伸出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嗯,脆,够味。”
邱德智见状,一脸的风霜瞬间化开了,笑得像朵老菊花:“哎呀,大老板不嫌弃就好!俺们听说了,这是国家的大工程,是给咱们子孙后代造福的。”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看了一眼张陵手里简单的盒饭,有些心疼。
“只是没想到,您这样的大人物,也跟俺们一样蹲在地上吃这种大锅饭。俺以前见过的那些老板,哪个不是下个馆子都要好几千,还要人伺候着。”
张陵嚼着萝卜条,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驱散了不少寒意。
“大叔,我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拉屎。”张陵指了指远处的工地,“而且,我不觉得自己比你们高贵。这个学院,这艘未来的船,我是画图纸的,你是砌砖的,他是管账的。”
“缺了谁,这船都造不起来。”
邱德智听不太懂什么船不船的,但他听懂了别的。
他突然红了眼眶,挺直了脊梁。
“大老板,您放心!俺老邱虽然没文化,但俺知道好歹。
“这雪山上虽然苦,缺氧头疼,但俺们哪怕是把命填在这儿,也不能给您国家掉链子!”
张陵看着这张质朴的脸。
正是这亿万个微弱的希望火苗,汇聚在一起,才有了人类文明在宇宙中燃烧的资格。
“大叔。”
张陵放下饭盒,站起身,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对着这位满身尘土的工人,微微欠身。
“谢谢。”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等的战友之间的致谢。
邱德智手足无措,慌乱地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旁边的负责人看着这一幕,心中猛地一颤。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上面会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这个年轻人。
这不仅仅是因为技术,更是因为这种纯粹。
一种为了目标可以燃烧一切,却又对生命保持敬畏的纯粹。
这种人,在历史上有一个称呼:
殉道者。
“行了,饭吃完了。”
张陵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温和瞬间消失,重新变回了那台冰冷的战争机器。
“老总,下一批物资会在四十分钟后抵达拉萨贡嘎机场。
麻烦你你去协调运输队。记住,我要看到那批超导线圈在天亮之前铺设完毕。”
“是!”负责人条件反射地立正,大声吼道。
张陵转身,大步向着停机坪的方向走去。
……
十分钟后。
一架小型的军用直升机在夜色中低空掠过,降落在一处位于山谷腹地的简易机场。
这里是张陵临时开辟的私人起降点,专门用于他往返各个核心实验室和工地之间。
螺旋桨卷起漫天的雪粉。
张陵跳下机舱,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
脚步一顿。
平日里,这里至少会有一支全副武装的特战小队驻守,负责接应和安保。
但此刻。
静。
极为安静。
除了呼啸的风声和直升机尚未完全停歇的引擎声,整个机场空旷得让人心悸。
没有引导员挥舞荧光棒。
没有探照灯扫射。
甚至连岗亭,此刻也是漆黑一片。
如果是普通人,或许会以为是停电或者换岗。
“MOSS。”张陵轻声唤道。
耳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刚才还实时响应的人工智能,当下却失去联系。
信号屏蔽?
张陵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覆盖在手腕上的液态金属“千机”瞬间流动起来,顺着手臂蔓延,眨眼间化作一柄臂刃。
突然,他抬起头,看向岗亭。
“看来,又有人想找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