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能等吗?”她忍不住问道,声音因压抑而有些沙哑。
萧墨羽转头看她,目光锐利:“等?不。我们要添一把柴。”他顿了顿,“李福入狱,李崇明必然设法与他联系,或灭口,或串供。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沟通的渠道,必要时……可以帮冯坤‘发现’一些线索。”
“如何做?”
“李福在狱中,能接触到的外人有限。除了皇城司的人,便是送饭的狱卒,或者……探监的‘家眷’。”萧墨羽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李继宗刚刚惹了事,李福又突然下狱,李府此刻定然乱成一团。若此时,有人以‘打点’或‘传递家书’的名义,接触狱中之人……”
苏清韫立刻明白了:“我们要派人混进去?”
“不。”萧墨羽摇头,“我们只需让冯坤‘偶然’发现,有人试图通过某个特定的狱卒,向李福传递消息即可。剩下的事,冯坤会去做。”
他看向苏清韫:“此事需要极为小心,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相关的痕迹。我会安排。你……”他目光落在她肩头,“伤势未愈,不宜再涉险地。但有一事,或需你走一趟。”
“何事?”
“诏狱。”萧墨羽吐出两个字。
苏清韫瞳孔微缩。去诏狱?那里是冯坤的地盘,龙蛇混杂,更是李崇明眼下目光聚焦之处!
“你去,并非要做什么。”萧墨羽解释道,“只是需要一个人,亲眼确认李福的状态,以及……观察诏狱内外的动静。你的眼力,我信得过。而且,你的身份,最适合在那种地方‘不经意’地出现。”
苏清韫瞬间懂了他的意思。她是一个“已死”之人,改头换面后,混入诏狱附近探听消息,确实比萧墨羽手下那些可能被盯梢的面孔更安全,也更不易引起怀疑。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
“陈五会为你准备好身份和行头。记住,只看,只听,不动。”萧墨羽郑重叮嘱。
半个时辰后,苏清韫再次改换了容貌,扮作一个进城替主家送东西的、面色蜡黄的哑巴小厮,挎着一个装着些针头线脑和粗饼的篮子,混迹在皇城司诏狱外那条总是弥漫着阴湿与晦气的小街上。
这条街平日里便没什么行人,今日因李福入狱,气氛更是格外紧张。皇城司的缇骑明显增多,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苏清韫低垂着头,缩着肩膀,模仿着胆小下人的模样,沿着街边慢慢走着,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她的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空气中任何细微的声响,眼角的余光则飞快地扫过诏狱那扇黑沉森严的大门,以及周围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她看到几个穿着体面、像是哪家府邸管事模样的人,在诏狱门口与守卫交涉,似乎是想探视或打点,但都被冷着脸挡了回去。她也看到一些神色惶恐的妇孺,大概是其他犯人的家眷,在远处徘徊哭泣。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符合诏狱一贯的风格。
然而,就在她准备按照计划“路过”并离开时,她的目光猛地一凝!
在诏狱斜对面的一家简陋茶摊旁,停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布马车。马车没什么特别,但那个坐在车辕上,戴着斗笠、看似在打盹的车夫,握着马鞭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练习兵器留下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苏清韫敏锐地察觉到,那车夫看似慵懒,但斗笠下那双眼睛,偶尔开阖间,精光闪烁,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诏狱门口的动静!
这不是普通的车夫!他在等人?还是在监视?
苏清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保持原来的步调,没有停留,也没有多看那马车一眼,继续低着头往前走,仿佛只是一个迷路的下人。
但她的脑海中,已经将马车的位置、车夫的体貌特征牢牢记住。
就在她即将走出这条街的转角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她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只见一辆玄色、装饰低调却难掩华贵的马车,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了这条街,径直停在了诏狱大门前!
那马车……苏清韫的心脏骤然紧缩!那是……丞相府的规制!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名劲装侍卫,随即,一道熟悉得刻入她骨髓的身影,弯腰踏出了马车。
一身墨紫色丞相常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美依旧,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冷峭。不是谢珩,又是谁!
他怎么会来这里?!
苏清韫的脚步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站在街角阴影处,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连肩胛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都浑然不觉。
谢珩并未注意到街角那个不起眼的“小厮”。他站在诏狱门前,目光淡漠地扫过那扇黑沉的大门,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冯坤显然早已得到通报,匆忙从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意外。
“下官参见谢相!不知谢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冯坤躬身行礼。
谢珩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冯指挥使不必多礼。本相奉陛下之命,前来巡视诏狱,看看近日可有积压要案,顺便……了解一下昨夜聚贤楼袭击朝廷命官一案的进展。”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奉旨巡视,关心要案,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冯坤连忙侧身让路:“谢相请!此案下官正在加紧审理,已拘传相关人犯李福到案……”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那扇吞噬光明的诏狱大门内。
苏清韫站在原地,如同被冰水浇透,从头冷到脚。
谢珩……他来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以这样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踏入了关押着李福的诏狱。
他是真的奉旨巡视?还是……为了李崇明而来?是为了保住李崇明,还是……为了别的?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她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如同巨兽之口的诏狱大门,仿佛能看到里面正在进行的、无声的较量。
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她沾满尘土的鞋面上。
她缓缓抬起手,隔着粗糙的衣料,触摸到肩胛下那枚凹凸不平的烙印。
“珩”字滚烫,如同烙铁,灼烧着她的皮肉,她的灵魂。
谢珩,无论你今日为何而来,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就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玄色马车和斜对面茶摊旁那辆可疑的青布马车,猛地转身,拉低帽檐,将自己彻底融入街角涌动的人潮阴影之中。
背影决绝,如同赴死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