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韫不得不再次为他处理伤口。这一次,动作熟练了许多,心中却更加纷乱。
“为什么……”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问道,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为什么选择告诉我那些……关于梅树,关于记忆的真相?”
她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在那时,在那个山洞里,揭开那道血淋淋的伤疤。
谢珩闭着眼,任由她动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良久,就在苏清韫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因为……我厌倦了。”
苏清韫动作一顿。
“厌倦了戴着面具,厌倦了独自背负……厌倦了在仇恨与那些该死的、模糊的温暖记忆碎片之间撕扯……”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梦呓,“或许……我只是想找个人,分担这真相的重量。或许……我只是想看看,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你会如何选择。”
他睁开眼,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迅速融化。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若我们最终都难逃一死……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个折梅的午后,是真实存在过的。”
苏清韫的手彻底停住了。她看着他苍白而疲惫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孤寂与苍凉,心中那座冰墙,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她忽然发现,这个权倾朝野、心深似海的男人,内心深处,或许也只是一个被困在命运囚笼里,渴望一丝真实与温暖的……可怜人。
她沉默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将布条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好了。”她轻声道。
谢珩收回目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走吧,时间不多了。”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脆弱,只是雪地里的一个幻影。
两人继续前行。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一处名为“野狼峪”的山谷。谷口怪石嶙峋,地势险要。
按照约定,谢珩在一块形似狼头的巨石下,发出了特定的信号。
片刻后,两名作猎户打扮的汉子从谷内闪出,见到谢珩,立刻单膝跪地,神色激动而恭敬:“属下参见主上!接到消息后,属下等已在此等候多时!”
“起来吧。”谢珩摆了摆手,“情况如何?”
其中一名猎户禀报道:“回主上,通往黑水镇的路线已清理完毕,沿途暗哨均已就位。京都传来最新消息,三皇子与五皇子暂时联手,已控制大半京城,皇后与太子退守宫城,据险而守,双方仍在僵持。北境方面,镇守太监已开始清洗军中‘可疑’将领,我们的人有几个被波及,但核心力量无损。”
“鹰嘴涧呢?”
“鹰嘴涧附近发现多股不明势力探子,均已暗中处理。祭坛入口的障眼法完好,目前无人识破。”
“很好。”谢珩点了点头,“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出发,连夜赶路。”
“主上,您的伤……”猎户担忧地看向他肩头。
“无碍。”谢珩语气不容置疑。
在猎户的引导下,他们进入山谷深处的一个隐蔽山洞。洞内储备了清水、干粮、药品,甚至还有两匹矫健的北地骏马。
两人快速补充了体力和饮水,处理了伤口,换上了猎户准备的、更适合长途跋涉的厚实皮袄。
趁着猎户在外面备马的间隙,苏清韫走到谢珩身边,将一枚刚刚从猎户那里要来的、缓解外伤疼痛的草药丸子递给他。
“把这个吃了,会好受些。”
谢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接过药丸,和水吞下。
洞内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盟约已立,前路已定,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十年的血海深仇,是被篡改的记忆,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算计,以及那刚刚萌芽、却无比脆弱的、基于真相的一丝联系。
未来的路,注定遍布荆棘,与血色。
“走吧。”谢珩站起身,披上厚厚的皮氅,率先向洞外走去。
苏清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提供庇护的山洞,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了袖中的碎玉,迈步跟了上去。
洞外,两匹骏马喷着白色的鼻息,踏着积雪,整装待发。
夜色如墨,风雪未停。新的征途,就在这片茫茫雪原之上,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