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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风雪将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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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过后,黑石堡内的气氛越发紧绷而喧腾。

主堡方向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仆役们川流不息地运送着酒肉、果蔬、器皿。空气中飘荡着烤肉的焦香和烈酒的辛辣。受邀的各部头领、重要军官、以及少数有头脸的商人,陆续持帖入堡,被引往宴会厅。

杂院里,乐班众人已换上干净的乐工服,最后一次检查乐器。老哈图紧张得满头大汗,反复叮嘱着曲目顺序和注意事项。苏清韫默默调着琴弦,将三根特制琴弦换上,又将那十二支藏有机括的琴轸一一装入琴身,动作隐蔽而自然。

她换上了一套稍合身些的月白色乐工裙,长发挽成简单的双环髻,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过于苍白的脸色,也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轮廓。镜中映出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略带愁苦、与原本的苏清韫有五六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年轻琴师。

怀中的玉璜持续传来温热的悸动,与东北方向那两股气息隐隐呼应。肩头的烙印也在发烫,仿佛在提醒着她什么。

戌时正,天色彻底黑透。堡内各处燃起熊熊火把,将黑夜驱散。乐班被一名管事引领着,从侧门进入主堡,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宴会厅西侧的偏厅。

偏厅与主厅以一道厚重的珠帘和一座十二扇的紫檀木雕花屏风相隔,既能隔音,又能让乐声清晰地传过去,却看不清厅内具体情形,只能透过缝隙看到晃动的人影和灯火。

乐班众人按照预先排定的位置坐下。苏清韫的位置在偏厅内侧,靠近一扇通向后方杂物间的小门,这让她心中稍安。

隔着珠帘,能听到主厅里传来的喧哗笑谈、觥筹交错之声。拓跋烈粗豪的笑声时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各部头领谄媚的祝酒词、军官们粗俗的玩笑、夹杂着北漠语和生硬的中原官话,混杂成一片属于权力场特有的、虚伪而热烈的声浪。

老哈图示意乐班开始奏乐。先是几首北漠传统的迎宾宴乐,节奏欢快热烈。苏清韫随着众人拨动琴弦,琴音混在笛声、鼓声、胡琴声中,并不突出。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拓跋烈似乎兴致很高,大声谈论着边境防务、各部贡赋、以及对中原用兵的雄心,引得席间一片附和与赞叹。

苏清韫一边机械地弹奏着,一边凝神感应。玉璜的共鸣始终存在,且越来越清晰。她能分辨出,那较强的共鸣来自主位方向,应是拓跋烈刀柄上的红色碎片;而另一股稍弱、但更加晦涩古老的共鸣,则来自主厅东侧某个位置——莫先生果然在席!

就在这时,主厅里拓跋烈忽然高声道:“久闻莫先生博古通今,尤擅音律。今日盛宴,岂能无雅乐?听闻先生从中原带来一曲《破阵》,慷慨激昂,正合此景!可否请先生指点乐班,奏上一曲,以助酒兴?”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珠帘另一侧,传来一个温和清越、与北漠粗豪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殿下过誉。在下略通音律,岂敢言指点。既然殿下有命,便献丑了。”

是莫先生!

苏清韫心中一凛。

紧接着,偏厅与主厅相连的珠帘被两名侍女掀开一道缝隙,一个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缓步走入偏厅。正是莫怀远。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乐班众人,最后落在了苏清韫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却让苏清韫如同被毒蛇盯上,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怀中的玉璜猛地一颤,共鸣中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警告!

莫怀远微微一笑,移开目光,走到乐班前方,对老哈图道:“《破阵》之曲,需以琴为主,辅以鼓、笛。请琴师移步近前,老夫略说几句指法。”

老哈图连忙示意苏清韫上前。

苏清韫深吸一口气,抱着琴,低眉顺眼地走到莫怀远身前数步处站定。

莫怀远并未看她,只对着琴说道:“此曲起势宜急,如金戈铁马突至;中段转缓,似沙场暂歇,暗藏杀机;尾声再起,需有玉石俱焚、一往无前之气。琴音需凝而不散,厉而不躁…”

他娓娓道来,言语精辟,确似精通音律。但苏清韫却感到一股无形无质、阴冷滑腻的精神力,正如同触手般,悄无声息地自莫怀远身上蔓延而出,向她周身探来,尤其是…向她怀中的位置!

他在试探!他在感应玉璜!

苏清韫浑身绷紧,将全部心神沉入玉璜深处,沟通那古老意志,尽力收敛玉璜的一切气息波动,同时以玉璜能量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隔绝探测的屏障。肩头烙印灼热如火,与玉璜能量隐隐呼应。

那阴冷精神力在她周身盘旋数息,似乎未能发现异常,缓缓缩回。

莫怀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恢复平静,笑道:“…大致如此。姑娘可明白了?”

苏清韫垂首,用刻意压低、略带颤抖的声音道:“民女…尽力而为。”

“好。”莫怀远转身,对老哈图点点头,便掀帘返回主厅。

珠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苏清韫背后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瞬间的较量,凶险万分。若非玉璜与烙印联合抵御,若非她及时收敛,恐怕已然暴露。

这莫先生,不仅精神力强大,对“星垣”遗物的感应也如此敏锐!他方才分明是冲着她怀中的玉璜而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尽快行动,尽快撤离!

她回到座位,与乐班众人稍作沟通,便开始演奏《破阵》。

琴声起,果然金铁交鸣,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苏清韫指下虽因伤略有凝滞,却将那份苍凉悲壮、决绝惨烈之意演绎得淋漓尽致。主厅中的喧哗渐渐低了下去,似被琴音所摄。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主厅内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拓跋烈响亮的喝彩:“好!好一曲《破阵》!赏!重赏乐班!”

珠帘再次被掀开,一名管事端着托盘进来,盘中是几锭银子和一些散碎金银。老哈图喜笑颜开,连连谢恩。

苏清韫却无暇顾及这些。她的目光透过珠帘缝隙,死死锁定主厅东侧那个青袍身影。

只见莫怀远正微微侧首,对身旁一名护卫低语了几句。那护卫目光一闪,悄然离席,向着偏厅方向瞥来。

不好!

苏清韫心中一沉。莫怀远起疑了!他派人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怀中的玉璜和肩头的烙印,同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灼痛与悸动!那感觉…不仅仅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共鸣达到顶峰、即将引发某种变化的征兆!

而主厅之中,拓跋烈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弯刀的刀柄,眉头皱起,疑惑地看向莫怀远的方向。

时机,到了!

苏清韫再不犹豫,手指悄然抚过琴身暗藏的机括。

“砰!”

一声轻微的爆响,并非来自琴,而是来自主厅屋顶!一片瓦砾突然坠落,砸在席间,引起一阵惊呼骚乱!

谢珩动手了!

混乱,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