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韫没有回应,只是退后一步,对林太医道:“外伤可继续处理。内息之伤…非药石可医,需靠他自己调息,或…等待时机。”
林太医连忙点头,继续包扎。
就在这时,灰隼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面具后的目光扫过屋内情景,对谢珩低声道:“主上,查清楚了。”
“说。”
“王德海此行,明面是奉旨‘协理边务、查问边衅’,实则携带密旨,若寻到由头,可…当场拿下主上,押解回京。他带来了一千禁军精锐,以及四名大内供奉高手(就是门外那四个)。此外,京中有风声,陛下…近来龙体愈发欠安,太子与几位皇子暗斗加剧。朝中有人…不希望主上您再回去。”
谢珩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皇帝既忌惮他功高震主,又觊觎星垣之秘,更可能受了某些人的蛊惑(比如莫怀远残余势力的影响?),想借北漠之事除掉他。王德海,不过是一把更锋利的刀。
“还有,”灰隼继续道,“关内确有北漠细作活动痕迹,但数量不多,主要集中在市井,似是打探消息为主。另外…属下发现,有几股身份不明的江湖人,近日也在关内出没,行踪诡秘,似乎在寻找什么…可能与‘星石’传闻有关。”
星石?星垣遗物的消息,果然已经扩散出去了。北漠、朝廷、江湖…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块“肥肉”。葬雪关,已成漩涡中心。
“知道了。”谢珩挥挥手,“继续盯着,尤其是王德海和他身边的人。非常时期,若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灰隼领命,悄然而退。
伤口包扎完毕,谢珩重新披上外袍,遮住一身伤痕。他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仿佛那些伤痛从未存在。
“我去城头。”他对苏清韫道,语气是告知,而非商量。
苏清韫点了点头:“我随你去。”
谢珩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他知道,她并非关心他,而是作为“观察者”,需要了解战况,评估可能对星垣封印产生的影响。或许,也是想亲眼看看,这场因他们(至少是部分原因)而提前引爆的战争,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行辕重重院落。
沿途遇到的玄甲卫旧部,看到谢珩,无不精神一振,挺直脊梁,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而那些禁军,则神色复杂,敬畏中掺杂着警惕。
登上葬雪关高耸的北城墙时,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和连绵的雪山染成一片凄厉的红。寒风凛冽,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关外,莽莽雪原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但极目远眺,在那地平线的尽头,风吼隘方向,隐约可见扬起的、遮天蔽日的雪尘!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巨龙,正向着葬雪关狰狞扑来!
城墙上,守军正在赵明德的指挥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滚木礌石被搬运上城垛,铁锅架起,火油烧沸,弓弩手检查着箭囊,刀盾手反复擦拭着盾牌和刀刃。气氛肃杀凝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但眼神中,却有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谢珩的出现,如同一剂强心针。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相爷!”,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卒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那道玄色的、屹立在墙头的挺拔身影。目光中有激动,有信赖,也有与城共存亡的悲壮。
谢珩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城头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声音沉稳地传开:“此城身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中原万里河山。北漠人想打进来,可以。”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寒铁,“那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死战!死战!死战!”不知是谁先嘶吼出声,随即,成千上万的吼声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冲破风雪,直上云霄!那声音中蕴含的惨烈与决心,让天地为之色变!
苏清韫站在谢珩身侧稍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一幕。冰冷的寒风卷起她鬓角的发丝,玉璜在怀中微微发热,与脚下这座雄关、与这万千守军决死的气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她不是将领,不懂兵法,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座关,这些人,在此刻凝聚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意志壁垒。
然而,她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远方那越来越近的雪尘巨龙。玉璜传来的感应,除了战争的杀伐之气,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让她肩头烙印微微灼痛的…混乱与邪恶的气息?似乎混杂在北漠大军那狂暴的气血之中。
她想起了审判之域中看到的,莫怀远背后的阴影邪神,金面人信奉的雷电诡像…北漠这场突如其来的、规模空前的南侵,真的只是拓跋弘为了给兄长报仇,巩固汗位那么简单吗?
还是说…星垣的涟漪,不仅惊动了他们这些“钥匙”持有者,也惊醒了某些沉睡在更黑暗处的…东西?
“来了。”谢珩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只见远方雪尘之中,终于出现了清晰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骑兵身影!密密麻麻,无边无际,马蹄踏碎冰雪的轰鸣声即便相隔甚远,也已隐隐传来,如同闷雷滚过大地!一面巨大的、绣着金色狼头的黑色王旗,在队伍最前方猎猎飞扬!
北漠中路军,前锋已至!
而在那黑色潮水的最前方,数骑格外雄骏,当先一人,身着金狼皮袍,头戴鹰羽金冠,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骄狂与暴戾的气息——正是新任北漠大汗,拓跋弘!(或者说,是占据了拓跋弘躯壳的某种存在?)
拓跋弘扬起马鞭,指向葬雪关,一声充满怨毒与杀意的咆哮,即便顺风传来,也模糊难辨,但那挑衅与毁灭的意味,却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守城将士的心头。
大战,一触即发。
谢珩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血色残阳与雪地反光中,流淌着幽冷的寒芒。
苏清韫的手,也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温润的玉璜之上。
烙印微微灼痛,玉璜平稳跳动。
城下,是毁灭的黑色潮汐。
城上,是沉默的钢铁壁垒。
血色残阳,将最后的光辉泼洒在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雪原之上。
永冻荒原的寒风,送来了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硝烟与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