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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沉疴醒转(1 / 2)

沉重的眼帘如同被冰雪粘合,谢珩花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将它们掀开一线。

映入视野的,是陌生的、略显低矮的素色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却不再有行辕厢房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血腥与冰火气息的压抑。光线从一侧糊着厚厚棉纸的窗户透进来,还算明亮,带着冬日下午特有的、缺乏温度的惨白。

他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身体的感觉迟钝而遥远,仿佛这副躯壳刚刚从万丈冰渊底部被打捞上来,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浸透了沉重与疲惫。胸腹间传来绵长而隐晦的钝痛,不再是之前那种冰锥火燎、随时要爆裂开来的尖锐酷刑,而是像被重锤反复捶打过的玄铁,表面上冷却了,内里却依旧残留着灼热与森寒交织的余韵,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这片新生的“废墟”。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回应微弱却真实。手臂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但终究是听从了意志的驱使。

“醒了?”

一个苍老、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沙哑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谢珩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偏过头。脖颈转动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干涩的咯吱声。

沈屹川坐在离床榻不远的一张太师椅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张被北境风霜镌刻出无数沟壑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沉。他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如同鹰隼般,落在谢珩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沈……老将军……”谢珩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沙石摩擦,几乎不成调。他喉咙干得冒火,每说一个字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沈屹川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别急着说话。你昏迷了整整九日,能醒过来,已是奇迹。”他转身从旁边的矮几上端起一碗温热的参汤,用银勺舀起一勺,递到谢珩唇边,“先润润喉。”

谢珩没有拒绝,或者说,他没有力气拒绝。温热的参汤滑入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滋润,也带来一丝真实感——他还活着。

就着沈屹川的手,他勉强喝下小半碗参汤,精神似乎凝聚了一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边塞风雪图,再无他物。这不是行辕的房间。

“这是哪里?”他问,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一些。

“关内一处僻静的院落,老夫临时征用的。”沈屹川放回汤碗,重新坐下,“行辕人多眼杂,你的情况……特殊,需要静养,也需要避人耳目。”

谢珩沉默。他明白沈屹川的意思。他的伤势太过诡异,牵涉到邪神之力与自身冰火异变,一旦传扬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猜测、觊觎甚至攻讦。更遑论,王德海之事未了,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

“战事……如何?”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北漠大军溃退百里,拓跋弘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军正在巩固防线,清扫残敌。葬雪关……守住了。”沈屹川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多亏了你最后时刻的坚持,还有……靖北军来得及时。”

谢珩闭了闭眼。守住了。这三个字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尸骸,是几乎流尽的鲜血,是无数破碎的家庭,也是……他和她以近乎毁灭自身为代价,换来的惨胜。

“王德海……”他再次开口。

“邪力反噬,经脉尽断,成了活死人,被老夫秘密看管。其随从爪牙,该清理的已经清理。”沈屹川语气平淡,却带着铁血的味道,“陛下那边,老夫已上奏,言其‘急病暴卒,监理不力’。”

急病暴卒。好一个轻描淡写。谢珩心中冷笑,却也明白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皇帝未必不清楚王德海的底细,但既然人已废了,为了不牵扯出更多(比如邪神之力,比如可能更深的勾结),顺势掩盖是最佳选择。

“陛下……有何旨意?”谢珩问出了关键。

沈屹川看着他,目光深邃:“陛下嘉奖三军,令你安心养伤,北境军务,暂由老夫署理。”

暂由……谢珩心中了然。这是意料之中的制衡与削权。他重伤昏迷,北境兵权自然不可能空悬,交给沈屹川这位德高望重、又及时“救驾”的老将,再合适不过。至于“安心养伤”背后是关怀还是忌惮,就只有天知道了。

“还有呢?”谢珩追问。他了解皇帝,也了解沈屹川。如果只是这些,沈屹川不会亲自守在这里,神色也不会如此凝重。

沈屹川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旨意中,还提及了……苏姑娘。”

谢珩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料,但当真正听到时,那股混杂着怒意、焦灼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窒闷感,依旧瞬间攫住了他。契约的联系清晰传来,隔壁院落中,那道温润平和的、属于玉璜的气息,稳定而坚韧地存在着。她还活着,似乎……也醒了?这让他稍感心安,却又更加警惕。

“陛下……要如何处置她?”谢珩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却也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锋锐。

沈屹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谢珩,缓缓道:“谢珩,你与那苏清韫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此次守关,她……又扮演了何种角色?”老将军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一切掩饰,“那夜邪神一击,你二人如何能够共同承受转移?她身上那枚玉璜,又是什么来历?”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

谢珩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沈屹川既然问出这些问题,必然是察觉到了太多不寻常之处,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隐瞒,或许只会加深猜忌。

“她……”谢珩开口,声音艰涩,“是罪臣苏正庭之女。亦是……本相旧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玉璜,是故物,有些奇异之处,能克制邪秽。当日情势危急,她凭此玉璜助我稳定城墙,后又……机缘巧合,与本相体内残留的某种力量产生共鸣,共同抵御了那邪神一击。具体缘由,本相亦不甚明了。”

半真半假,避重就轻。他将契约的存在模糊为“力量共鸣”,将玉璜的来源归于“故物奇异”,将自己重伤归结为“邪力侵蚀”。

沈屹川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良久,他才缓缓道:“陛下旨意:苏清韫乃罪臣之女,既于关内,着即由老夫妥为看顾,待其康复,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押解回京……”谢珩低声重复,眼中寒芒骤盛。他强撑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别动!”沈屹川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你现在这副样子,能做什么?”

谢珩喘息着,死死盯着沈屹川:“老将军……意下如何?”他知道,沈屹川手握北境兵权,又是奉旨“看顾”,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沈屹川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老夫已回奏陛下,言你二人伤势极重,不宜移动,且北境邪异未清,需留此协助查证。陛下……尚未回复。”

这是拖延。谢珩听懂了。沈屹川在用实际情况和北境不稳为借口,暂时将苏清韫留在了葬雪关。但这拖延能持续多久?皇帝既然下旨,必然是对苏清韫和她身上的秘密志在必得。一旦京城再次施压,或者沈屹川顶不住压力……

“老将军……”谢珩声音嘶哑,“她不能回京。”

沈屹川霍然转头,目光如电:“为何?”

谢珩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道:“陛下想要的,恐怕不止是她这个人,更是她身上的秘密。那玉璜……牵扯甚大,一旦落入某些人手中,恐生不测之祸。且她若回京,以罪臣之女的身份,结局难料。”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更遑论,本相与她……尚有未了之因果。”

“未了之因果?”沈屹川眉头紧锁,“谢珩,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大周宰相,即便如今重伤卸权,依然是朝堂重臣!而她,是苏正庭的女儿!你们之间,能有什么因果?又能如何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