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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悬丝诊脉(1 / 2)

第七日,雪霁。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些许天光,映得雪地反射出刺目的白。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面松散的雪沫,在葬雪关内狭窄的巷道与院落间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哨音。

关隘东南角的官道上,一队人马在积雪中艰难跋涉而来。约莫二三十人,簇拥着两辆特制的、带有防震悬挂与厚实棉帘的马车。车辕上插着的杏黄小旗,在寒风中瑟瑟抖动,上面绣着的“御”字与太医院标识,表明了来者的身份。

御医院正,周廷芳,到了。

沈屹川亲自带人出关迎接,礼节周到,神色肃然。马车在行辕门前停下,棉帘掀开,先下来两个伶俐的小太监,摆好脚踏,随即,一只保养得宜、略显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扶住了车门。

周廷芳大约五十许年纪,面皮白净,下颌蓄着三缕修剪整齐的灰黑长须,头戴乌纱,身着御赐的藏青色五品官袍,外罩一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他身形清癯,步履沉稳,下得车来,目光先是在沈屹川脸上微微一停,随即扫过周围肃立的边军与行辕略显简朴的门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下官周廷芳,奉旨北上,协理谢相疗伤事宜,参见沈老将军。”周廷芳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太医特有的那种平稳与谨慎,却也带着久居御前、见识过无数风浪的沉静。

“周院正一路辛苦。”沈屹川抱拳还礼,语气不卑不亢,“关外苦寒,道路难行,院正不畏艰险,亲临边关,实乃谢相之幸,亦是我等之幸。请入内叙话。”

两人寒暄着步入行辕正堂。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周廷芳解下斗篷交给随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堂内陈设,最后落在沈屹川脸上。

“沈老将军,不知谢相眼下情形如何?陛下在宫中日夜悬心,特命下官携宫中珍奇药材前来,务必尽心竭力,助谢相早日康复。”周廷芳开门见山,语气恳切。

沈屹川请周廷芳上座,自己坐在主位,叹了口气:“谢相此番伤及根本,甚是凶险。外伤虽已大致处理,但内息紊乱,冰火异力交攻,更有邪毒侵蚀,林太医与本将军麾下数位医官日夜守护,也只能勉强稳住伤势,使其不至于恶化。至于何时能醒转,乃至康复……实难预料。”他将谢珩的情况描述得极其严重,却又不提具体细节,尤其是冰火异力重塑与契约之事。

周廷芳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的一颗玉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竟如此棘手?冰火异力……下官在宫中典籍中似有见闻,乃极为罕见且凶险的伤势。邪毒又是何物?莫非与北漠那场诡异的战事有关?”

他问得看似关切,实则句句指向关键。沈屹川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那北漠贼酋拓跋弘,似通晓邪术,引动天地异象,谢相为护关城,正面抗衡,不幸为其邪力所伤。具体是何邪毒,林太医等人亦在探究之中。”

“原来如此。”周廷芳点了点头,不再深究邪毒,转而道,“可否容下官先为谢相诊视一番?也好心中有个计较,便于用药。”

“自然。”沈屹川起身,“院正请随我来。”他早已安排妥当,谢珩此刻所在院落,守卫森严,且谢珩本人已被“调整”至符合“重伤昏迷、内息混乱”的状态——这并非作假,谢珩确实虚弱,体内冰火平衡也极其脆弱,只是远未到昏迷不醒、濒临死亡的程度。林太医已提前施针,暂时压制了那新生的“秩序”核心的活跃度,使谢珩的脉象呈现出更加混乱虚弱的假象。

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谢珩养病之处。门口守卫的玄甲卫无声行礼放行。

屋内药味浓郁,炭火温暖。谢珩闭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而略显急促,眉心紧蹙,仿佛在昏迷中仍承受着痛苦。林太医守在一旁,见到周廷芳,连忙起身见礼。

周廷芳走到床边,先仔细看了看谢珩的气色,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动作专业而轻柔。然后,他从随身的医箱中取出一卷洁白的丝线——悬丝诊脉。

这是御医为后宫嫔妃或贵重人物诊病时的常用手段,以示恭敬与避嫌。但此刻用在昏迷的谢珩身上,显然更多是出于谨慎,不愿直接接触可能带有“邪毒”或“异力”的病人。

丝线一头系在谢珩腕间,另一头被周廷芳的指尖轻轻捻住。他闭上眼,凝神静气,指尖以极其细微的幅度颤动着,感知着丝线另一端传来的脉象。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廷芳眉头微蹙,指尖的颤动时缓时急,神色越来越凝重。半晌,他缓缓睁开眼,轻轻解下丝线。

“脉象……果然凶险异常。”周廷芳声音低沉,“浮取如游丝,沉取似滚石,忽而冰寒刺骨,忽而灼热如焚,更有数道晦涩阴邪之气盘踞其间,与正气交攻不休……谢相能撑到今日,实属不易。”他看向林太医,“林太医所用何法?”

林太医连忙将之前对沈屹川说过的治疗方案复述一遍,重点强调了“九转护心丹”吊命、“玄冰玉髓”与“赤阳火精”外敷压制冰火,以及金针封穴延缓生机流逝。

周廷芳听罢,沉吟片刻,道:“林太医处置得当,已竭尽所能。只是此症非比寻常,寻常药石恐难奏全功。下官带来的药材中,有陛下亲赐的‘九叶紫参王’和‘千年雪莲芯’,或可一试,固本培元,祛邪扶正。此外,下官需每日为谢相行针一次,辅以独门推宫过血之法,尝试疏导其体内郁结混乱之气。”

沈屹川和林太医对视一眼,心中明白,这是周廷芳要亲自上手,监控谢珩的恢复情况了。无法拒绝,只能应下。

“有劳周院正。”沈屹川道。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周廷芳拱了拱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房间,“对了,沈老将军,听闻此次关内,还有一位女眷也受了惊吓,需要调养?不知现下安置何处?陛下旨意中亦有关怀,下官既来,也当一并诊视,回去也好向陛下复命。”

来了。沈屹川心道。他面上不动声色:“是罪臣苏正庭之女,苏清韫。当日关城危急,她被困于行辕附近,受了惊吓,一直卧病。已遵陛下旨意,妥为看顾。如今正在别院静养。”

“哦?不知可否容下官一观?”周廷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陛下既有关怀,下官若未见其人,回去无法交代。且她既是女子,或许受惊伤神,下官也有些安神定惊的方子,或可一试。”

沈屹川知道推脱不过,只得道:“周院正有心了。只是苏姑娘身体虚弱,神思不属,恐不便见外客。不如先由林太医代为转述病情?”

周廷芳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透着一股执拗:“沈老将军,非是下官不信林太医。只是陛下旨意明确,命下官‘协理谢相疗伤事宜’,并‘看顾’相关人等。这苏姑娘既与谢相关联,又奉旨需‘看顾’,下官若连面都未见,实在于职有亏,于旨不合。还请老将军行个方便,下官只是诊脉问询,绝不敢惊扰。”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反而显得心虚。沈屹川只得点头:“既如此,周院正请随我来。”

一行人又转向苏清韫所在的僻静院落。路上,沈屹川低声对周廷芳道:“周院正,此女身份敏感,又受惊过度,性情……有些孤僻寡言,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院正海涵。”

“老将军放心,下官省得。”周廷芳颔首,眼中却闪过一丝探究。

院门口,守卫同样森严。通报过后,众人进入院内。

苏清韫已得了消息,此刻并未躺在床上,而是穿戴整齐,披着一件半旧的浅青色棉斗篷,静静地坐在正房窗边的椅子上。面前小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她脸色苍白,眼神略显空茫,望着窗外院落里覆雪的梅树,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屹川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才移到周廷芳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好奇,也无惧意,只是淡淡的、疏离的打量。

周廷芳也在打量她。眼前的女子,容颜清丽绝俗,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与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薄冰。她的眼神平静得过分,甚至有些空洞,确实像是受了极大惊吓后神思不属的模样。衣着朴素,气质清冷,与传闻中那位才貌冠绝京城的前太傅之女,似乎有些相符,却又因这病弱与疏离,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苏姑娘,这位是御医院正周大人,奉旨北上,协理谢相疗伤,听闻姑娘身体不适,特来诊视。”沈屹川介绍道。

苏清韫闻言,起身,对着周廷芳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淡的礼,动作有些迟缓僵硬。“民女苏清韫,见过周大人。”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虚弱。

“苏姑娘不必多礼。”周廷芳连忙虚扶,语气温和,“姑娘受惊了。老夫奉旨而来,略通岐黄,特为姑娘请脉,看看是否需要调理。”

“有劳大人。”苏清韫重新坐下,伸出一只手,搁在小几的软垫上。手腕纤细,肤色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周廷芳并未再用悬丝,而是直接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苏清韫的腕脉上。指尖传来的肌肤微凉,脉搏跳动微弱而迟缓,确实是一副元气大伤、心神耗损的脉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