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位
严府严世蕃最近消停得很。
见爷不开心,手下狗腿子凑过来,嬉皮笑脸道:“爷,夏言那条老狗已经倒了,老爷在內阁虽不说呼风唤雨,也算站稳脚跟,您整日怎还闷闷不乐呢
严世蕃呱嗒眼皮,“你说啥”
狗腿子回道:“说您闷闷不乐啊。”
“前头那句。”
“啊,老爷在內阁站稳了脚。”
“再前头。”
狗腿子暗道不好,还是得硬著头皮道:“夏,夏言那条老狗倒了。”
呱!
严世蕃抬手一个大耳贴,势大力沉,抽得狗腿子原地转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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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我错了!”狗腿子捂著脸磕头,天旋地转间还能找准严世蕃在哪。
“呵,”严世蕃讥讽道,“狗肚子装不了二两油,什么话都往外诌,你长那脑袋了吗”
“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呜呜呜!”
抬眼看到亲爹走来。
严嵩用脚踹走狗腿子,”行了,別在这倒牙,下去吧。”
严嵩春风得意,又笑问道:“和一个下人生这么大气干嘛”
严世蕃不瞅他爹,只盯著廊外新砌的水痕白石,顺天府治中的差事让严世蕃捞到不少,严府也跟著水涨船高,新一年才刚过个头,严府已修葺两次。
“没啥,这兔崽子嘴贱,非说什么夏言倒了。”
严嵩突然想起自己儿子最近太消停,这才来看看严世蕃,以严嵩对儿子的了解,消停不可能是转性,保不准憋啥坏屁呢。
“要是他能想明白,那他该坐我这位置了。”严嵩笑笑,不置可否。
夏言被陛下罚去听勘。
严嵩丝毫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於成国公朱希忠、礼部尚书严嵩这样的老狐狸而言,不说猜透陛下对夏言的安排,但也能看出个大概。
严世蕃淡淡道:“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这是嘉靖斥责严嵩的话。
皇帝的名与器是什么
名,是身份。
器,是陟罚臧否的权力。
想拉拢谁,想重用谁,便许他荣华富贵。
嘉靖这招用得屡试不爽。
可这招有个缺点。
二品上面有一品,一品上面还有啥没了。没得封了。
夏言集內阁首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为一身,为国之栋樑、人臣之极。
嘉靖还想用他的话,已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如朱希忠考校弟弟的话,夏言这杯水再满就溢出来了。
倒去一半,才能再往里添水。
贬他,是为了更好的用他。
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严世蕃能笑出来吗偏偏这狗腿子哪壶不开提哪壶,逼严世蕃扇他!
“德球,他是瞧你没兴致,想逗你开心,心不坏。”
“哦。”严世蕃走到水痕白石前,蹲下胖身子,趴上面蹭灰。
严嵩负手而立,“今日內阁再开例会,商屯的事便可以议定了,你想討盐引,爹帮你找人討几道。”
“劳您大驾,儿子自己有法子。”严世蕃懒洋洋拉长声音。
他成天琢磨“马尚行”的话。
严嵩微微皱眉:“德球。”
“爹,”严世蕃用寸长寸金的丝袖蹭著白石砖,败家极了,“儿子最近在想一件事,想不通啊。”
“什么事”
严嵩也怕严世蕃胡搞。
此子百无禁忌,从小不爱读四书五经,净看些佛教典籍,谁都不放在眼里。
佛陀降世第一句话说的啥来著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严世蕃全学会了。
“儿子在想,儿子站在哪呢”
知子莫若父,严嵩喝道:“你能在哪你在严府!你在京城!难不成你还在天上!”
咔嚓一声,严世蕃力气用得大,丝袖扯出一条大长口子,严嵩瞧著心头滴血。
这败家玩意!
严世蕃索性撕掉半边袖子,自顾自道:“我总想著先做事,现在我发现这样不对,做事前,要先瞅准自己在哪。
瞅准自己在哪,才能看到身边的人是谁。
剩下的就再明白不过,选择了朋友,也就选择了敌人。
爹,你说,我在哪呢”
不等严嵩回答,严世蕃起身问道,“爹,您在哪呢”
“翟阁老,您坐的位置不对吧。”
隨著黄锦话音落下,內阁屋外,刻漏房唤了辰牌。
夏言倒了,翟鑾顺理成章递补为內阁首辅,可內阁座次半分没变,夏言在时啥样还是啥样。
翟鑾刻意把夏言的位置留出来空著。
司礼监大牌子黄锦看在眼里颇为不爽。
翟鑾行中庸,谁也不討好,谁也不得罪。笑问道,“黄公公,有何不对的,我一直坐在这啊。”
黄锦掛脸,把茶盖子重重扣上。
其余阁员默不作声,座次也没动,除一人,工部尚书甘为霖。
甘为霖瞧了眼黄锦,又看向翟鑾,整个人明显活泛起来,“翟阁老,您现在是首辅啊,自然要坐在头位。”
翟鑾疑惑道:“我这就是头位啊。”
甘为霖一怔。
平日里夏言坐在第一个,翟鑾坐在第二个,没有夏言,翟鑾便是第一个。
“可,可那位置空著总归不好看啊。”甘为霖话多,急道。
黄锦覷了眼身旁最大的空位,尖声打住甘为霖,“行了!翟阁老爱坐哪就坐哪吧!”
兵部尚书刘天和“嘶溜”呷了口茶水。
嘖!好茶啊!
好到刘天和都不知道是啥茶叶。
翟鑾任首辅后,內阁例会的茶换成了顶好的,还伴茶点和果盒,尚食监牌子像是突然醒了一般,可算知道要伺候內阁堂官了。
甘为霖回过味,自己说错话,身子往后一缩,偷瞄了一眼户部尚书王果。
生气他装死,不帮自己说话!
明明二人已...
“黄公公,那我们开始了”
黄锦用鼻子“嗯”一声。
翟鑾点点头。
刘天和商屯迟迟没法定下来,原因就在於没法让各人都满意。
兵部行商屯,兵部能挣到钱,户部能挣到钱,可吏部、礼部、工部、刑部怎么办太监內官怎么办內阁外还有嗷嗷待哺的勛贵呢!
总要议出个大家都能在一个锅里搅大勺的办法!
要照这个法子议,议到嘉靖三十年都议不出来。
嘉靖也是急了。
將朝廷上的无论题本还是奏本,全一起打回来,你们拖著不搞,朕也不干了,看谁能耗过谁。
“王尚书,”翟鑾先看向王杲,“漕船已修好,补上的百万两两淮盐税已入府库了吧。
王杲大嗓门道:“是,全入府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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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杲真有点歪招!
他是如何补上这百万两盐税的!
要知道,两淮盐税只收上八十万两,王杲凭空多说百万两是被黄锦激的!
这可是无中生有的大神通!
王杲沉声少许,甘为霖直朝王杲斜眼。
王杲又道:“翟大人,这漕船是工部修的,然而运回这一次后,发现漕船再没法用了,还要重造漕船。”
甘为霖应道:“是啊,不然等到下趟船毁了,这一船盐全要沉水里。”
若是夏言在这肯定要质问这俩人,“你看出漕船只能用一次,你还修他做甚哪能修完后又要新造”
紧接著,夏言就得把这事查个底朝天。
可翟鑾不是夏言,翟鑾欣然点头:“漕运不能没有漕船,新造就是了。至於用款...
”
翟鑾看向王果,王杲面无表情道:“户部还要和工部议出个摺子。”
甘为霖:“是是是。”
翟鑾没有一点要追问的意思:“行。
继续挑拣几件事议,算不上什么討论,眾人的心不放在这上面,都憋著劲等重头戏呢。
翟鑾总算看向刘天和,“这商屯的事...”
刘天和斩钉截铁道:“正月耕礼,如今已是三月...”说到这,刘天和装作嗓子不適,顿了顿。
留出的这个气口,除了刘天和以外的其他阁员纷纷不由自主地看向正中嘉靖的空位,眼神一触即离。
正月的耕礼是天子亲耕之礼,导天下百姓开始新一年的耕种,耕种是中华千古第一大事,再没比这件事重要的,而耕礼那天,嘉靖压根没现身。
刘天和缓过嗓子,继续道:“下种的时节没剩多少,再拖下去转眼入夏,到时今年不必商屯了,明年再种吧。”
黄锦可不能让商屯停,嘉靖给黄锦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不然就换个太监去內阁。
可黄锦又看不惯刘天和这强硬劲儿,懟道,“有些地儿一年三熟,怎么到九边春不种就误了农时这茬子种不上,下一茬子再种唄。”
严嵩对黄锦所说嗤之以鼻。
在心中暗道,真是深宫里待久了,四体不勤,五穀不分。
刘天和耐著性子回道,“黄公公,您也说是有的地儿,大明疆域幅员辽阔,九边那地不一样,庄稼难活,且没有多余休耕的耕地,一年种两茬最多了,甚至大多地方只能种一茬。
我不是危言耸听,您可以隨便找个戍边过的將士问问,误了春耕的时节,这地就再种不上了。”
刘天和已说得有理有据,黄锦脸上掛不住,硬邦邦懟了句:“刘大人在宣大打过胜仗,说的都对。”
刘天和本不想得罪黄锦。
但时不我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