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土灭水
严世蕃在胡效忠府前转来转去。
咬牙等著“马尚行”出来。
严世蕃区区一个顺天府治中尚且如此得势,在京城横行霸道,他那顶头上司更实权在握。
大多数官职有品无权,內阁是有权无品,顺天府府尹是少有的品权皆备的官职。
其权治京城,包括周围一大片的京畿地,比寻常知府品秩高出一截,是正三品的大员。
严世蕃早上吃的枣子蜜饯,此时在嘴里化成苦味。
“马尚行”背靠高福他不怵,可要是攀上胡府高枝...还如何拿捏他!
足有半个时辰,吴承恩將郝仁送出。
见吴承恩还要隨自己回牙行,郝仁忙劝停吴承恩,吴承恩坚持送了郝仁一大段,这才依依难捨转身离开。
严世蕃没马上露面,费力隱去身形,装作不知这件事。
郝仁手拿初版《西游释厄传》,吹著口哨慢悠回到牙行。
吴承恩的用处,比郝仁想像中的还要大!
入府邸后,郝仁发现吴承恩根本不是那种舔脸上门攀附的破烂亲戚,府內上至管家下至打扫,无一不对吴承恩问好。一句“好友上门,准备些茶水点心来”,一盏茶的功夫,各式点心摆满桌面。
在府內有话语权是好事,侧面说明,吴承恩的话,他表兄一顺天府府尹胡效忠能听进去。
郝仁又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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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在都督府廝混的严世蕃,何以敢衝撞户部府仓大使
恐怕早存著投入顺天府的心思。
胡效忠一直与新任户部尚书王果不对付。
严世蕃得罪死户部,是向顺天府递出投名状。
严世蕃先选择了敌人,自然也选择了朋友。
郝仁在心中暗骂,这死胖子浑身八百个心眼子,做局做得如此深!
走进牙行,见严世蕃来了。
郝仁含笑上前道:“严大人,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哈哈,不是如三月,现在已经是三月嘍。您太久没登门了啊!”
严世蕃心虚看了郝仁一眼,顿觉得眼前人深不可测,“马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
“请。”
郝仁带著严世蕃来到后室,高拱正埋头读书,郝仁拍了拍高拱,示意自己要用这屋,高拱听话拿起书本坐到牙行门外接著读书去了。
严世蕃隨意瞄大鬍子一眼,心中大惊,拉住郝仁问道,“此人哪来的”
“捡回来的,是要会试的考生。怎么了”
严世蕃:“这是千里拜相的眉眼啊!”
郝仁目光惊诧,死胖子真会看相
“怎么你不信”严世蕃磨牙道,“我学的是许负的相面术,准著呢!”
严世蕃口中的许负,是秦汉时的女相士,曾预言汉文帝的母亲薄姬会生下天子,也看过周亚夫的相,说其八年出將拜相,九年便会饿死。
“不过有些奇怪,”严世蕃微微皱眉,“好好的千里拜相格局,面宫似被衝破了。”
“此话怎讲”郝仁现在觉得这胖子有点玄。
“你只要把面宫想成一个水池,蓄水便是蓄势,他这面相被破,如水池破个洞,水池破洞,水便流出去了,势也就没了。”
郝仁一想,这高拱够惨的啊,“他脸上被人打破相了,怕是因为这个。”
严世蕃摆摆手:“这种算不得破相,是...要更玄一些,我也不知该如何说,他这情况罕有...”
说著,严世蕃盯著郝仁不吱声了,忽然想明白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说我给他的相破了”郝仁回过味。
“可不就是!”严世蕃乐得直拍肚皮,“你是白起相,无人能与你爭锋,本大爷都不行。锐气太盛,锋芒毕露,將他那水池破了!哈哈哈哈,还能有这事!
有意思!”
严世蕃喋喋不休:“本大爷是金命,你是土命,按理说,我比你利,可你这土命不知咋生的,克啊。从小克爹娘,长大克恩师,谁都要被你克一遍,剋死一个,你就更锐一分。尤其是水命之人,要被你克得死死的!
你別这么瞅我,你不信我问你,你现在爹娘还在吗”
郝仁眼中怒火一闪而逝,被严世蕃敏锐抓住。
严世蕃狂喜!
他一直想抓到“马尚行”的破绽,无奈“马尚行”像泥鰍似的滑不溜秋,没有机会!
我说哪句惹他生气了
爹娘!
肯定是这个!
郝仁还是那张生意人的笑模样:“严大人能摆摊看相了,不如看看商屯挣钱的事能不能成”
严世蕃没穷追猛打,牢牢记下这事,回去要找出“马尚行”爹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那不成,我自己或是与我有关的人事,我都看不到。”说著,严世蕃闭嘴,等高衝上过茶离开后,严世蕃再开口,“马老板,你说的事,我干了!”
“商屯之事定下了”
“对,盐引还没討出,不过快了,”严世蕃既然说干,就要干到底,“盐引的事不必你操心,往上面打点也是我做,你只需找到下家便可。”
郝仁沉默。
死胖子那点歪心思,哪里能瞒过郝师爷。
严世蕃说得好听,什么都不用郝仁管,可是別忘了一个道理,在这件事里掺和得越多,才越有话语权。严世蕃想让郝仁做甩手掌柜,不需多长时日,郝仁便要被吃干抹净!
“盐引我还有高公公的一份,也不是全撒手,唉”郝仁长嘆口气,“严大人,我实话与你说了吧,我不止要替你一家办事。”
严世蕃尬笑:“自然,自然,还有高公公呢。”
“不止,”郝仁摇摇头,“光是世叔,我就得多上心。”
“你世叔是”
郝仁扯虎皮拉大旗的本事一绝,“您也认识,正是顺天府府尹胡大人。”
严世蕃怔在那。
胡效忠什么时候成了“马尚行”的世叔了!
严世蕃下意识不信,又不得不信,就算不是叔侄,恐怕二人也是极近的关係!
“啊,啊胡府尹是你世叔”
郝仁点头:“实则下家我也早找妥,是徽商帮。”
“你这!“严世蕃大怒,“马老板!你也太不地道!此事不是你我早说成了吗!”
“说过,但没说成。宫里和外面都催得紧,严大人,您俩月没个信儿,我不能一直等你吧。”
“你去找我啊!”严世蕃急得现出破绽。
他想全权把握整个上下游,只把郝仁当成他的棋子用。
但转眼间,郝仁已把这上下游拉拢全了!
宫里有仅次於黄锦的大牌子高福。
京城地面上有顺天府府尹,比严世蕃这小小治中大了不知多少!
下游更是实力强劲的徽商!
一个完整、结实的利益链条已经绑好。
可,其中完全没有严世蕃的位置!
严世蕃如何不急
商屯之事对於严世蕃远比对於郝师爷重要。
俩人攻守之势易形,严世蕃別说想拿捏郝师爷了,恐怕自己要反被拿捏!
郝仁心中冷笑。
“严大人,还干吗”
“干!为何不干”严世蕃存著打击宣德楼、和太子一脉打擂台的想法,见能拉来顶头上司,他必须得干!
“可我说句不好听的,严大人,都满了啊。”
严世蕃黑著脸:“你给別人做的盘子我自不掺和,我给你討出最多的盐引,我也得用徽商。”
为何严世蕃执著於徽商。
因徽商是以盐起家。
何以道靠杨一清復行商屯致富,还是没赶上好时候。
明朝盐政复杂,可简单归为两种,第一种是和边屯息息相关的开中,开中法已说过太多,可按下不表。第二种盐法指折色法。
开中法因勛贵占窝导致大量商人破產,商人不信任官府,开中法暂时停滯,可盐法还要继续,於是在弘治年间出了个折色法,用来取代开中法。
折色法与开中法最大的区別是,折色法可以直接用钱买盐引,不再需要商屯那般麻烦。
时势造英雄。
距离九边颇远的徽商抓住机会,利用折色法大量市易。
这是徽商最好的时候。
徽商天然对盐法敏锐,相比其他地方商人,徽商善於利用盐法挣更多的钱,这就意味著,徽商可以掏出更多的钱行贿。
郝仁苦笑:“有实力的徽商就那几个,早被分乾净了。”
“那我!”严世蕃把后半句生生咽回去,他没法跟胡效忠抢啊!“...那你要如何”
“唉,难办,难办。”
徽商那边断联许久,盐引尚未討出,更不认识胡效忠,但郝仁依然在严世蕃面前拿谱。
严世蕃再坐不住,急得来回踱步,“不是竞价吗我替你出面在这铺子见徽商竞价!”
严世蕃疯了!
竟要站台牙行竞价盐引,这是直接和宣德楼面对面槓上了!
郝仁:“严大人,这事我也能做,我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严世蕃哑住,自己顺天府治中的身份毫无优势!
郝仁暗想,今天死胖子怎这么好骗本来只想提一嘴胡效忠,他怎么丝毫不起疑
“不如这样吧。”
郝仁想了一会。
严世蕃身上肥肉立刻一抖。
“马老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