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铭瞥了眼奏折,又瞥了眼晏寒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江南盐税,三年亏空八十万两;北疆军械,去年少了三千副甲胄,五千张弓。”
宇文珏缓缓道,“这些都是国之根本,如今出了纰漏,若不查清,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晏寒征抬眼:“三哥想怎么查?”
“自然是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宇文珏看着他,“四弟是摄政王,又掌兵权,理应避嫌。这案子,就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去查,如何?”
“可以。”晏寒征点头,“但查案之人,需得公允。臣举荐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阁老主审,三司会查。”
宇文珏眼神一闪:“陈阁老年事已高,怕是力不从心。不如让周正去,他刚调回京,正是想做实事的时候。”
周正。
就是审叶清菡的那个刑部侍郎。
晏寒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周侍郎资历尚浅,如此大案,恐难服众。”
“那就让陈阁老挂名,周正实际去查。”宇文珏退了一步,“四弟觉得呢?”
晏寒征看向宇文铭:“请陛下圣裁。”
宇文铭被两人盯得发毛,哆嗦着道:“就、就按三弟说的办吧。”
“陛下圣明。”宇文珏躬身,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晏寒征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时,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
玄影等在阶下,见他出来,快步上前。
“王爷,王妃身子不适,请了龙婆入府。”
晏寒征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说是腹痛,具体还不清楚。”
晏寒征不再耽搁,翻身上马,直奔王府。
平津王府,主院。
龙婆诊完脉,眉头紧锁。
裴若舒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角有汗。
“王妃,”龙婆低声道,“您这胎怕是不稳。”
裴若舒心一沉:“是因为蛊毒?”
“蛊毒已清,但您身子太虚,又连日劳神,胎气浮动。”龙婆叹道,“老身开几副安胎药,您需静养,万万不可再操劳动气。否则这孩子怕是保不住。”
裴若舒抚着小腹,指尖发颤。
这是她和晏寒征的第二个孩子,是安儿的弟弟或妹妹。
她不能失去。
“我明白了。”她闭了闭眼,“多谢龙婆婆。”
龙婆退下开方。豆蔻红着眼守在床边:“小姐,您一定要好好的,小世子还需要您呢。”
裴若舒勉强笑了笑,正要说话,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晏寒征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
“若舒!”
他冲到床前,见她脸色惨白,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怎么了?龙婆怎么说?”
“没事。”裴若舒反握住他的手,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只是有些累,养养就好了。王爷别担心。”
晏寒征如何不担心?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俯身,将她连人带被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若舒,”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嘶哑,“答应我,好好的。你和孩子,都要好好的。”
“嗯。”裴若舒靠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滑落,“我们都会好好的。”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逼近,而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彼此的手,在这惊涛骇浪中,护住他们小小的家。
可风雨欲来,又岂是人力能挡?
是夜,城西破庙。
一个黑衣人悄然而至,对着神像后的阴影躬身:“主子,叶清菡埋了。三殿下开始查安国公和平津王了。”
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是个苍老的声音:“好。让他们斗。斗得越狠,咱们的机会就越大。”
“主子,接下来……”
“接下来,”那声音顿了顿,“该让裴若舒知道,叶清菡虽然死了,可她的债还没还完。”
黑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去。
阴影里,一双苍老的眼缓缓睁开,望向平津王府的方向,眼中闪过怨毒的光。
裴若舒,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不,这才刚刚开始。
夜风呼啸,卷起庙外尘土。
一轮残月隐入云中,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的黑暗。
景和元年,腊月初八。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似的雪片密密匝匝,从铅灰的天空飘落,不多时便将朱门绣户、长街窄巷都覆上一层厚厚的白。
裴府的门前更是冷清,石阶上的雪积了半尺厚,连个脚印都没有。
那对石狮子顶着雪帽子,沉默地守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的铜环都生了层薄薄的绿锈。
裴承安躺在内室冰冷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两床旧棉被,还是冷得浑身发抖。炭盆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却已褪色的缠枝莲纹,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三个月前,吏部的公文送到府上,措辞客气,说“裴公年高德劭,朕心甚慰,然年事已高,宜颐养天年”,准他“恩准致仕”。没有罪名,没有申斥,甚至保留了太子太保的虚衔,可谁都明白,这是将他彻底逐出了朝堂。
送公文的是个陌生的小吏,连杯热茶都没喝,放下公文便走了。
往日那些门生故旧,同僚下属,一个都没露面。
仿佛一夜之间,京城就忘了还有裴承安这么个人。
起初他还强撑着,每日早起,穿戴整齐,坐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书案发呆,仿佛还在等着上朝,等着议事。
可日复一日,除了送柴米的老仆,再无人登门。
他开始在空荡荡的府里游荡,从前院走到后院,从东厢走到西厢,看那些积了灰的家具,看那些蒙了尘的字画,都是他半生积攒的心血,如今都成了讽刺。
他常常对着亡妻沈氏的牌位自言自语。
那牌位是他自己立的,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请了最好的工匠,刻了“结发妻沈氏兰芝之灵位”,可他知道,沈兰芝还活着,在城外的庄子里,过得很好。
他立这牌位,是祭奠死去的夫妻情分,也是祭奠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