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木入土时,福伯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老爷,您走好,下辈子,可别再糊涂了.”
墓碑立起来,青石板上寥寥几行字:“先考裴公承安之墓,女若舒泣立”。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生平事迹,干净得像这个人从未在世上活过。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新坟覆上一层白,与周遭的荒野融为一体。
消息传到城外的庄子,沈兰芝正在佛前诵经。
小丫鬟低声禀报完,她捻佛珠的手停了停,闭目,轻声道:“知道了。去取二十两银子,送到福伯手里,让他好好过日子。”
“夫人,您不去送送么?”
沈兰芝睁开眼,望着佛像慈悲的脸,良久,摇摇头:“尘缘已了,不必了。”
她继续诵经,木鱼声笃笃,在寂静的佛堂里回荡,一声声,敲碎了这冬日的寒。
平津王府,主院。
晏寒征下朝回来,见裴若舒坐在窗下发呆,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着她发顶:“若舒.”
“我没事。”裴若舒靠进他怀里,轻声说,“只是觉得人这一生,真是无常。昨日高堂满座,今日黄土一抔。争来争去,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
“所以更要珍惜眼前人。”晏寒征将她搂紧,掌心贴在她腹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我们有彼此,有安儿,有即将出世的孩子。这就够了。”
“嗯。”裴若舒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窗外,暮色四合,雪光映着最后一抹天光,将庭院照得朦朦胧胧。
远处隐约传来寺庙的晚钟,一声声,悠长,苍凉,仿佛在为所有逝去的岁月送行。
旧的时代彻底落幕,而新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有些人的戏份,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场冬雪里。
景和元年,腊月廿三,小年。
静心庄的清晨是在鸟鸣中醒来的。
沈兰芝推开窗,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庭中那株老梅开了,疏疏落落几枝,在残雪里红得惊心。
她披了件灰鼠皮斗篷,走到廊下,看仆妇扫雪。
雪是昨夜落的,厚厚一层,将庄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与世隔绝的茧。
“夫人,外头冷,仔细着凉。”管事陈妈妈捧着暖手炉过来。
沈兰芝接过手炉,温热的铜炉贴着掌心,驱散了寒意。
她看着扫雪的仆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裴府,也是这样下雪的早晨,她早早起来,指挥下人扫雪,备早膳,然后等裴承安起身,替他更衣,送他出门。
那时她觉得那是本分,是应当,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站在这里,只为看一场雪。
“陈妈妈,”她轻声说,“去库房取些新炭,分给庄里的佃户。天冷,别冻着孩子。”
“是,夫人心善。”陈妈妈应下,又低声道,“昨儿庄头来说,西头刘寡妇家的茅屋被雪压塌了角,我让人先送了些油布去遮着,您看……”
“拨十两银子,让庄头找人帮她修好。再送两床厚被,一袋米去。”沈兰芝顿了顿,“她那个有喘症的小儿子,前几日不是请了大夫?药钱从账上出,别声张。”
陈妈妈眼眶微红,连连点头。
她是沈兰芝从裴府带出来的老人,看着夫人从谨小慎微的裴家主母,变成如今沉静从容的沈娘子,心里说不出的慰帖。
用过早膳,沈兰芝在书房对账。“锦绣坊”腊月的盈余比上月多了两成,江南新到的几批云锦料子卖得极好,尤其是那几样蜀锦混织的新花样,在京中贵女间很是风靡。她提笔在账册上勾了几笔,吩咐将其中三成利润拨给城西慈幼局,两成送到京郊几处粥棚。
“夫人,”账房先生犹豫道,“这个月已经捐了三回了,是不是……”
“雪大,天冷,穷苦人更难熬。”沈兰芝没抬头,笔下不停,“咱们有盈余,能帮一点是一点。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攥在手里是死的,散出去才是活的。”
账房先生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沈兰芝合上账册,走到窗边。
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她眯起眼,想起许多年前,她刚嫁到裴家,也是这样下雪的冬日,她偷偷拿自己的嫁妆银子,接济了一个冻僵在街边的乞丐。
被裴承安知道后,训斥她“妇人之仁”,说“救急不救穷,施舍多了反成仇”。
那时她惶惶不安,觉得自己真的错了。
现在想来,有什么错?是人,就有不忍之心。
裴承安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连最基本的“仁”字都没读明白。
“夫人,”小丫鬟在门外轻唤,“宫里来人了,说王妃请您午后进宫说话。”
沈兰芝眼睛一亮:“快请进来。”
来的是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姓秦,四十上下,面容和善,说话滴水不漏。
她恭敬地呈上一个锦盒:“王妃说,这是南边新贡的血燕,最是滋补,让夫人每日用些,保养身子。午后未时,宫里的车来接您。”
沈兰芝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血燕,色泽鲜亮,一看就是上品。
她心里暖洋洋的,女儿总是记挂着她。
“有劳姑姑跑一趟。请回禀王妃,我一定准时到。”
秦姑姑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辞。
沈兰芝亲自送到二门,看着宫车走远,才转身回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午后,她换了身藕荷色宫装,外罩墨狐皮大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了女儿送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
镜子里的妇人眉眼舒展,气色红润,眼角虽有细纹,却不再有愁苦,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
“娘这样打扮,真好看。”不知何时,裴若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兰芝回头,见女儿扶着腰,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她忙起身去扶:“怎么自己过来了?该我去看你才是。”
“在屋里闷得慌,想走几步。”裴若舒挽住母亲的手臂,母女俩并肩走到暖榻边坐下。
豆蔻端上红枣茶和几样精细点心,又悄声退下。
沈兰芝仔细打量女儿。六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很明显,脸颊也丰润了些,气色很好,只是眼下有点淡淡的青影。
“夜里睡不好?”她问。
“小家伙调皮,总踢我。”裴若舒摸着肚子,笑容温柔,“不过龙婆婆说,胎动有力是好事,说明孩子健壮。”
沈兰芝放下心,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几件小衣裳是柔软的细棉布做的,针脚细密,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如意纹。
还有一双虎头鞋,两只虎眼用黑线绣得圆溜溜的,憨态可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