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豆蔻取来纸笔,亲自研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磨得极浓,在端砚里漾开一片沉沉的乌黑。
她提笔,蘸墨,在素白的宣纸上写下三个遒劲的大字:
“退”、“让”、“藏”。
正是前日她与晏寒征推演时定下的方略,此刻落在纸上,字字千钧。
“王爷明日便上表,”她放下笔,指尖在“退”字上轻轻一点,“辞去京畿卫戍总督是真,但理由要换一换。不说避嫌,只说北疆军务繁重,王爷分身乏术,恳请陛下择贤能者任之。这是‘退’。”
“户部审计权交还,但王爷可举荐一位刚正不阿、又与王爷无甚瓜葛的老臣接任。此人需是陛下信得过的,且与三殿下那边,最好有些旧怨。”
她指尖移到“让”字,“这是‘让’,让得漂亮,让得陛下舒心,也让对手无话可说。”
最后,她的手指点在“藏”字上,抬眼看向晏寒征:“至于陈副将的案子,王爷不但要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查个水落石出,但结果……”她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必须是‘证据不足,疑罪从无’。”
晏寒征瞬间明了:“你要我保下陈副将?”
“不是保,是‘用’。”裴若舒摇头,“陈副将若真是走私军械,王爷保他,是授人以柄。但若他是被构陷的,王爷替他洗冤,便是昭示天下,王爷麾下,不容小人污蔑。更重要的是,”她压低声音,“经此一事,陈副将这条命就是王爷的。他在北疆经营多年,知道的,怕是不止军械。”
一石三鸟。
晏寒征凝视着妻子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阁臣,在她面前都显得拙劣。
“那陛下那边。”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王爷的命,是王爷的‘忠心’。”裴若舒抚着小腹,那里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很快舒展,“王爷便给他看忠心。从明日起,王爷每日进宫请安,事无巨细,皆禀圣裁。奏章批阅,凡有疑虑,必附上纸条请陛下示下。让陛下觉得,王爷虽有权,却无心擅专,一切仍在他掌控之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一事。我生产之日,王爷可奏请陛下赐名。若是皇子,便请陛下赐名;若是公主,便请陛下赐封号。将孩子的名分,系在陛下手里。”
这是将软肋主动递到皇帝面前,以示绝无二心。
晏寒征心头一震,握住她的手:“若舒,孩子。”
“正因是孩子,才更安全。”裴若舒反握住他,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怕,还是痛,“陛下再忌惮王爷,也不会对尚在襁褓的皇孙下手。那是他的血脉,大周的未来。王爷,这是最好的护身符。”
晏寒征将她拥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她身子单薄,孕肚隆起,在他怀中像一株风雨中挺立的细竹。
他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哑声道:“若舒,此生得你,是晏寒征最大的幸事。”
裴若舒靠在他肩头,闭上眼。
额角有冷汗渗出,是蛊毒残留的隐痛,也是心力交瘁的疲惫。但她不能倒,不能退。
窗外的蝉鸣忽然歇了,天地间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后,闷雷从遥远的天边滚来,一声,两声,沉沉地压在人心上。
“要下雨了。”裴若舒轻声说。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敲在琉璃瓦上,像战鼓。
三日后,晏寒征的奏表呈递御前。
辞去京畿卫戍总督,理由恳切;举荐都察院退休的刘老御史接管户部审计;对陈副将一案,主动请缨,立誓查清。末了,笔锋一转,言及王妃产期将近,自己“既为人臣,亦为人夫、人父”,恳请陛下体恤,允他稍减庶务,陪伴家小。
奏表在早朝宣读时,满殿寂静。
宇文珏垂着眼,指尖在玉扳指上轻轻摩挲。
安国公称病未至,几位阁老眼观鼻鼻观心。
龙椅上,宇文擎将奏表看了两遍,缓缓道:“平津王忠心体国,朕心甚慰。准奏。陈副将一案,便由你主理。至于陪伴家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王妃临盆乃大喜,朕特赐宫中太医两名,常住王府,保王妃母子平安。”
这是恩典,也是监视。晏寒征躬身谢恩,面色如常。
退朝时,宇文珏与他并肩而行,温声道:“四弟高风亮节,为兄佩服。只是这京畿防务骤然交接,四弟可需为兄帮衬?”
“不敢劳烦三哥。”晏寒征淡淡道,“新任总督是父皇钦点,儿臣自当全力配合。”
两人在宫门外分开。宇文珏坐上马车,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幕僚低声道:“王爷,平津王这一退,反倒让咱们无从下手了。”
“退?”宇文珏冷笑,“他是以退为进。你看着吧,陈副将那案子,他定会做文章。”他掀开车帘,望着平津王府的方向,眼中闪过狠色,“既然他要演忠臣孝子,本王就帮他演得更像些,去,把叶清菡留下的那封信,抄一份,送到刘老御史府上。”
“王爷,那信上可是说安国公。”
“所以才要送。”宇文珏放下车帘,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阴冷,“让他们狗咬狗。等咬得差不多了,咱们再……”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平津王府,听风阁。
裴若舒听完晏寒征转述,轻轻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香是她新调的,有宁神安胎之效,烟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刘老御史是两朝元老,性子刚直,最恨贪腐。三殿下这步棋,是想借刀杀人。”她抬眸,“王爷,咱们得走一步险棋。”
“险在何处?”
“将计就计。”裴若舒从枕下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张极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这是玄影这三个月查到的,安国公在江南盐税上的手脚。不多,但足够让刘老御史盯上他。”
晏寒征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你何时……”
“从叶清菡死的那天就在查。”裴若舒平静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攀咬安国公。既然她送了这把刀,咱们就用。只是,不能咱们用,要让三殿下以为,是他在用。”
她细细说来,晏寒征听得心惊,又豁然开朗。这一环套一环的算计,将人心、利益、局势都算到了极致。
“若舒,”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你身子吃得消么?”
“无妨。”裴若舒靠回引枕,脸色有些苍白,笑容却淡而坚定,“龙婆说了,也就这几日了。在这之前,得把路铺平。王爷,”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如昔,“咱们的孩子,不能生在风雨飘摇里。”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像谁在哭。
而一场真正的暴风雨,正在这夏日的闷雷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