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皇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老态,“你说实话,江南那批军械,到底怎么回事?”
晏寒征沉默片刻,道:“儿臣不敢隐瞒。那批军械,是儿臣让人劫的。”
宇文擎眼中精光一闪:“为何?”
“因为那批军械,是次品。”晏寒征从袖中取出一枚箭头,双手呈上,“父皇请看,这是从那批军械中取出的箭头,淬火不足,一碰就裂。这样的兵器送到北疆将士手中,是送他们去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而经手这批军械的,是安国公的门人。儿臣怀疑,安国公与江南盐商勾结,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但苦无证据,只得出此下策,劫了军械,引蛇出洞。”
宇文擎接过箭头,用力一掰,“咔嚓”一声,箭头应声而断。他盯着断口,脸色阴沉如水。
“你既然早知道,为何不报?”
“无凭无据,儿臣不敢妄言。”晏寒征跪地,“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宇文擎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起来吧。你做得对。只是太冒险了。若让人知道是你劫的,便是私劫军械的大罪。”
“儿臣知道。”晏寒征起身,“但为了北疆将士,为了大周江山,儿臣不得不为。”
宇文擎深深看他一眼,摆了摆手:“去吧。安国公的案子,你暗中盯着,别让陈阁老被人蒙蔽了。”
“儿臣遵旨。”
平津王府,傍晚。
晏寒征回府时,天色已暗。
他先去看了两个孩子,晏安醒了,正被乳母抱着喂奶,晏宁还在睡,小眉头依旧皱着。
他在摇篮边站了片刻,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小脸,那眉头竟舒展开来。
他笑了笑,转身去了主屋。
裴若舒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王爷回来了。宫里可还顺利?”
晏寒征在她身边坐下,将宫中之事细细说了。
裴若舒静静听着,末了轻声道:“王爷这一步走得险,却也妙。劫了军械,既除了隐患,又给了陛下彻查安国公的理由。”她顿了顿,“只是三殿下被软禁,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自然不肯。”晏寒征冷笑,“但眼下,他自顾不暇。安国公的案子一旦坐实,他这太子太保的位子,怕也坐不稳了。”
裴若舒却摇头:“安国公是三殿下的外祖父,更是朝中老臣,门生故旧遍天下。陛下即便要动他,也会留有余地。倒是王爷,”她抬眼看他,“经此一事,陛下对王爷,怕是更忌惮了。”
能在他眼皮底下劫了十船军械,还能做得天衣无缝,这样的儿子,哪个皇帝能不忌惮?
晏寒征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但有些事,不得不做。”他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倒是你,身子还没好,别太劳神。朝中的事,有我。”
裴若舒靠进他怀里,轻声道:“妾身不累。只是王爷,咱们的路,还很长。这一次赢了,下一次呢?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几位皇子虎视眈眈,朝中暗流汹涌。咱们有安儿,有宁儿,一步也错不得。”
“我知道。”晏寒征搂紧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所以,咱们得更小心,也得更狠。该清理的,要清理干净;该握住的,绝不能放。”
窗外,月朗星稀。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穿过半开的窗,拂动帐幔。
平静只是表象。朝堂之下,暗潮正以更汹涌的姿态,重新汇聚。
而平津王府里这一对夫妻,在经历了生死、背叛、算计之后,终于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握紧了彼此的手,也握紧了那柄名为“权力”的、既可护身亦能伤己的双刃剑。
是夜,睿亲王府密室。
宇文珏砸碎了第三个花瓶。
碎片溅了一地,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像无数嘲弄的眼睛。
“好个晏寒征!好个一箭双雕!”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血丝,“劫了老子的军械,还反咬一口!安国公那个老废物,连账本都看不住!”
幕僚杜若明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息怒!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安国公。只要国公不倒,咱们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保?怎么保?”宇文珏冷笑,“陈阁老那个老古板接了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安国公这些年手脚不干净,真查起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走到窗边,望着平津王府的方向,眼神阴鸷:“既然老四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去,把叶清菡留下的那封信,抄十份,送到都察院、大理寺、刑部,还有几位老王爷府上。就说,是有人‘无意’中捡到的。”
杜若明一惊:“殿下,那信上可说了安国公与平津王……”
“正因为说了,才要送。”宇文珏转身,笑容扭曲,“让他们狗咬狗,咬得越凶越好。等他们都沾了血,咱们再来收拾残局。”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去江南,找‘鬼婆婆’。告诉她,她徒弟叶清菡的仇,本王帮她报。条件是她要替本王,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宇文珏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烛光下,那两个字张牙舞爪,像两条吐信的毒蛇:“晏宁”。
杜若明瞳孔骤缩。
“孩子太小,容易夭折。”宇文珏放下笔,笑容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尤其是早产的双生子,是不是?”
夜风呼啸,卷着不知名的花香,飘进密室,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一场针对婴儿的猎杀,已在夜色中,悄然张开了网。
而平津王府里,那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只是安静地睡着,在父母的羽翼下,做着关于奶香和温暖的、最纯净的梦。
窗外的桃花落了,结了果。
而人心里的恶,才刚刚开始滋生。
景和二年,四月廿三,立夏。
平津王府主院的清晨是在鸟鸣中醒来的。
晏安和晏宁被乳母抱到裴若舒床边,两个小家伙刚喂过奶,精神正好。晏安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帐顶的流苏;晏宁依旧皱着眉,小手攥成拳头,像在跟谁生气。
裴若舒靠在床头,看着一双儿女,眼中满是温柔。
生产已过半月,她脸色仍苍白,但有了些血色。
龙婆说,这次大伤元气,得调养半年才能恢复。
她倒不急,只要孩子们平安,她怎样都好。
“小姐,该喝药了。”豆蔻端着药碗进来,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小丫鬟,端着清水和帕子。
裴若舒接过药碗,正要喝,目光扫过那个小丫鬟。
十五六岁模样,低眉顺眼,双手却紧紧攥着铜盆边沿,指节泛白。她心中微动,将药碗凑到唇边,又停住。
“豆蔻,这丫头看着面生,新来的?”
豆蔻忙道:“是前日刚补进内院的,叫小莲,是浆洗房李婆子的侄女。李婆子病了,求了管事,让她来顶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