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当成废铁扔在这儿好几年了。”
沈微微的目光落在机床的操作面板上,发现上面有一个关键的参数设置,存在着明显的逻辑错误。
“这台机床的维护是谁在做?”她转头问主任。
主任的脸上露出尴尬。
“这个,原来的那批老师傅,都退休的退休,跳槽的跳槽。”
“现在的年轻人,没人愿意学这个。”
沈微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操作台前,熟练地输入了一连串的指令。
随着她的操作,沉寂多年的机床发出一阵嗡鸣声,机械臂缓缓抬起,精准地移动起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工业时代的韵律感。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些原本懒散的工人,此刻都围了过来,脸上写满震惊。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弱文静的女人,竟然对这台复杂的机器如此了解。
“你们看,这台机床的核心传动轴有轻微的异响。”沈微微指着机床的一个部位,对身后的团队成员说道。
“这是典型的润滑油乳化造成的磨损。”
“还有它的冷却系统,过滤网已经严重堵塞了。”
“如果我没猜错,它的主板芯片,也已经到了需要更换的寿命周期。”
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说出了这台机床存在的问题。
仿佛她不是在看一台机器,而是在为一个病人进行诊断。
她的专业与从容,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机械厂的老工人们,都感到了由衷的敬佩。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什么事这么热闹?”
沈微微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顾承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陪着几位市里的领导,走了进来。
他原本是陪同领导来视察厂里的安全生产情况,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样一幅景象。
顾承安看着那个站在机床前的背影。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与周围油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但她又是如此从容地融入其中。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神情专注而明亮。
那一刻,她仿佛不是一个企业家,一个基金会的创始人。
她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热爱机械、对技术充满了痴迷的女孩。
顾承安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绪。
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骄傲。
他身边的市领导显然也对眼前的一幕感到了好奇。
“这位是?”领导指着沈微微,问身边的厂长。
厂长连忙上前,激动地介绍道。
“领导,这位是启明科技的创始人,沈微微,沈总!”
“什么?”市领导大吃一惊。
他快步上前,热情地伸出手。
“哎呀,沈总!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沈微微停下手中的操作,转过身。
她与领导握了握手。
“领导客气了。”
然后,她的目光才落在顾承安的身上。
没有波澜。
像看到一个普通的旧同事。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科长。”
顾承安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
他也只能礼貌性地点头回应。
“沈总。”
简单的两个称呼,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就在这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突然从人群后挤了出来。
“微微?”
那声音带着不确定和震惊。
沈微微循声望去。
只见白月华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蓝色文员制服,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画着淡妆,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的疲惫。
曾经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厂花,如今早已褪去了所有的光环。
变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办公室文员。
她的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微微,有嫉妒,有不甘,还有无法掩饰的自卑。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当年那个被自己踩在脚下、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女人,怎么会变成了今天这个连市领导都要小心陪着笑脸的大人物?
而自己,却从云端跌落,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这巨大的落差,像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自尊。
沈微微看着她,心中却没有任何快意。
她只觉得可悲,为所有将人生价值依附于别人身上的人感到可悲。
她没有理会白月华的呼唤,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个人。
她只是转过头,继续对市领导和厂长说道。
“领导,厂长。”
“红星机械厂有着非常好的工业基础和技术沉淀。”
“这些老旧的设备,在很多人眼里是包袱,但在我看来,却是宝藏。”
“它们记录了华夏几十年的工业发展历程,蕴含着海量未经开发的宝贵数据。”
“如果能够对它们进行全面的数字化改造,建立起数字孪生系统。”
“再结合启明科技在工业互联网领域的算法优势。”
“我相信,不出三年,这里就能变成我们华夏北方最重要的智能制造示范基地。”
她的话掷地有声,充满自信与远见。
那幅宏伟的蓝图,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顾承安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样子。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空想。
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魄力,将这一切变成现实。
而白月华在沈微微描绘的世界里,显得渺小和无力。
她抱着文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知道,她和沈微微之间的距离,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
而是一种她永世无法追赶、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鸿沟让她感到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