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你……”顾承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想说,你真是个天才。
但这句话在他们如今这种尴尬的关系下,却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沈微微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情绪的波动。
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目光明亮而专注。
“当然,这个方案的实施也面临着很多挑战。”
“如何将老师傅们那些模糊的、感性的经验转化为机器可以理解的结构化知识,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
“这需要我们投入大量的人力去做访谈、做记录、做标注。”
“这甚至需要我们开发一套全新的,能够融合符号逻辑和数据驱动的人机协同智能系统。”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连串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专业名词和数学公式。
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实验室里对技术充满了痴迷和热情的女孩。
顾承安看着她的侧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发现自己和她之间的差距早已不仅仅是财富和地位上的差距。
更是一种认知、一种格局、一种思想境界上的巨大鸿沟。
当他还在为一个具体的设备故障模型而苦恼时,她的思考已经上升到了整个工业智能的方法论层面。
这种差距让他感到无力,和欣赏。
是的,是欣赏。
一种纯粹的,抛开了所有个人情感的,对于一个卓越头脑的欣赏。
“我明白了。”
良久,顾承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总,你的这个思路非常有启发性。”
“我会立刻回去组织一个团队,按照你的这个方向进行尝试。”
沈微微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转过身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刚才那段高度专注的技术讨论,似乎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刚才因为讨论技术而暂时消融的尴尬气氛又重新弥漫开来。
两人之间仿佛又竖起了那道无形的墙。
“关于基金会选址的事情。”
最终还是顾承安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知道从各项硬性指标来看,海市或许都不是最优的选择。”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再给它一个机会。”
他说的不是我们,而是它。
他在为那座城市,而不是为他自己做着最后的争取。
沈微微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海市确实有很多问题。”顾承安继续说道,语气沉重。
“观念落后,体制僵化,人才外流严重。”
“但是它也有它的优点。”
“它有华夏最完备的重工业体系,有最深厚的技术沉淀,还有一群最淳朴、最勤劳的产业工人。”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是大数据,什么是人工智能。”
“但他们对那些冰冷的机器有着最深沉的感情。”
“他们是华夏工业几十年来最宝贵的财富。”
“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些老师傅们的经验就是一座未经开发的宝藏。”
“如果基金会能够落户在海市,我相信它不仅能够获得最丰富的工业数据和应用场景。”
“更重要的是它能够将最前沿的科技理念真正地注入到这片古老的工业血脉之中。”
“它能够唤醒这座沉睡的城市。”
“这对于基金会、对于海市,甚至对于整个华夏的工业转型,都将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顾承安的话说得很诚恳,也很动情。
沈微微能听出他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她发现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偏袒白月华,对她的事业和理想不屑一顾的男人。
他开始懂得去思考一些更宏大、更深刻的问题。
他的身上开始有了一种她曾经无比期盼,却始终没有等到的东西。
那叫做格局。
“你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
沈微微轻轻地说。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
但顾承安却能感觉到她的态度似乎有了松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助理小陈走了进来。
“沈总,慈善拍卖会的请柬送来了,晚上七点在国际饭店。”
“好的,我知道了。”沈微微点了点头。
小陈将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放在她的桌上,然后便退了出去。
顾承安看到了那张请柬,也看到了上面主办方的名字。
那是白家旗下的一个慈善基金会。
虽然白家已经倒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白启明出狱后似乎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重新挽回一些社会声誉。
“你也要去?”顾承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问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也有些越界。
沈微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她只是拿起那张请柬看了一眼,然后便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里。
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顾承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回应他。
那是一种无声却又无比清晰的表态。
她和白家早已势不两立。
而他顾承安,曾经是站在白家那一边的人。
这个认知让顾承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那沈总,我就不打扰你了。”
顾承安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
“我先回去了。”
“好。”沈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顾承安走到办公室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整个世界仿佛又只剩下了沈微微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和顾承安的这次会面,比她想象的要更耗费心神。
她不得不承认,顾承安的改变让她有些意外。
而他最后那番关于海市的陈词也确实触动了她。
但那又如何呢?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有些伤痕划下了就永远无法磨平。
他们之间或许可以成为工作上默契的伙伴。
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道叫做过去的鸿沟,早已将他们永远地隔绝在了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