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顾母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顾承安则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明暗的火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和浓重的烟味。
“怎么样?她收下了吗?”
看到女儿回来,顾母立刻迫不及待地问。
顾小妹摇了摇头。
她将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和哥哥。
包括沈微微那个简陋却整洁的小屋,她桌上那些厚厚的专业书籍,也包括她最后那番决绝的话。
客厅里的沉默变得更加压抑了。
顾母听完,气得猛地一拍沙发扶手。
“反了她了!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读几本破书就了不起了?还不是个在车间里混饭吃的女工!”
“我看她就是故意做这副样子给我们看的!就是想让我们愧疚,让我们去求她回来!”
顾母的声音尖锐而刻薄。
她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承认,沈微微是真的离开了他们,并且活得比以前更有尊严,更有力量。
她只能用这种恶意的揣测,来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顾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按熄在烟灰缸里。
顾小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在他的心上来回地割着。
那个十平米的小屋,堆积如山的书本,那个说着“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的决绝背影。
这一切都构成了一幅让他心烦意乱的画面。
他烦躁的,不是她的离开。
而是她离开之后,那种完全不需要他的姿态。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
就好像一件他以为永远属于自己的东西,忽然长出了自己的思想和翅膀,飞走了,并且飞向了一个他完全不了解,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这种感觉,让一向自信甚至自负的顾承安,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哥,嫂子她”
顾小妹看着哥哥难看的脸色,想说些什么。
“别再叫她嫂子了。”
顾承安冷冷地打断了她。
“我们已经离婚了。”
顾小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被愤怒和偏见蒙蔽了双眼的亲人,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清过沈微微。
也从来,配不上那么好的她。
“哼,我看她就是外面有人了,才这么着急跟我们撇清关系!”
顾母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一个女人,离了婚,不住在娘家,反而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说出去像什么话?指不定在外面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顾承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虽然他嘴上说着和沈微微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听到母亲用这么恶毒的语言去中伤她,他的心里还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竟然也隐隐地生出了一丝和母亲同样龌龊的怀疑。
是啊,她为什么这么决绝?
为什么这么急着和他,和顾家划清界限?
难道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是因为她已经找到了更好的下家?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滋长起来。
让他对沈微微那刚刚萌生出来的愧疚和动摇,瞬间就被嫉妒和怀疑的毒液所吞噬。
关于白家剽窃沈振邦研究成果的调查,在老厂长的亲自督促下,进行得很快。
各种证据确凿,白建国根本无从抵赖。
调查组很快就给出了最终的处理结果。
白建国被撤销了厂内的一切荣誉职务,并被要求公开向沈微微和沈家道歉。
白月华也因为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被取消了文艺骨干的身份,调离了文艺宣传岗位,成了一个普通的资料员。
这个结果,虽然没有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但在那个极其看重名誉和脸面的年代,已经是对他们最严厉的惩罚了。
白家,彻底地倒了。
而随着这件事的尘埃落定,厂里也公布了另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为了攻克几个关键的技术难题,厂里决定成立一个专门的技术攻关小组。
这个小组的成员,都是从各个车间和科室抽调出来的技术精英。
而沈微微的名字,赫然就在第一批成员的名单之上。
这个任命,是那位铁面无私的副厂长,在征求了老厂长的意见后,亲自拍板决定的。
他欣赏沈微微在技术革新大会上表现出来的才华和胆识。
更敬佩她为了给父亲讨回公道,不畏强权,敢于斗争的精神。
他认为,这样的人才,才是工厂未来发展的希望。
这个消息一经公布,立刻就在全厂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部分人都为沈微微感到高兴。
认为这是她应得的。
是她用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