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组讨论很快就开始了。
他们被安排在一个小会议室里。
气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沈微微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整理思路，仿佛身边的人都不存在。
季扬则是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顾承安。
顾承安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顾承安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沈微微。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
每一个细节，都让顾承安感到熟悉和心痛。
最终，还是季扬打破了沉默。
“这次的议题是关于新型合金材料在航空发动机领域的应用。”
“我个人认为，我们应该将重点放在材料的抗疲劳性和高温稳定性上。”
“这是目前制约我们发动机技术发展的两大瓶颈。”
季扬的话，立刻得到了沈微微的认同。
她抬起头：“我同意。特别是高温稳定性，现有的镍基高温合金，在涡轮前温度超过1700K时，性能会急剧下降。”
“我们需要寻找一种新的材料体系。”
“没错。”季扬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最近在研究一种铼基合金，初步的模拟数据显示，它的高温蠕变性能优异。”
“铼基合金？”沈微微的兴趣也被提了起来，“但是铼的成本太高，而且资源稀缺，大规模应用恐怕有困难。”
“所以我们需要在配方上进行优化，在保证性能的前提下，尽可能降低铼的含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投入到了技术讨论中。
他们之间的默契和思维碰撞出的火花，让旁观的顾承安感到窒息。
他发现，自己竟然插不进话。
曾几何时，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向他请教技术问题的女孩，已经成长到了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她不再需要他了。
这个认知，让顾承安的心被挖空了一块。
“我不同意。”就在沈微微和季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顾承安突然开口了。
沈微微和季扬的讨论被打断，都意外地看向他。
顾承安迎着他们的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顾承安要让她看到，他并非一无是处。
“铼基合金的方向，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就像沈工说的，成本和资源是绕不过去的坎。”顾承安看着沈微微，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一个不确定的方向上。”
“我们应该双管齐下。”
“一方面，继续优化现有的镍基高温合金，通过微量元素的添加和热处理工艺的改进，进一步提升其性能潜力。”
“另一方面，我们可以探索一下陶瓷基复合材料的可能性。”
陶瓷基复合材料？
季扬皱起了眉。
“顾科长，你这是在开玩笑吗？”他嘲讽道。
“陶瓷基复合材料虽然耐高温，但其脆性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用在发动机叶片这种关键部件上，风险太大了。”
“一旦发生脆性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脆性问题，可以通过纤维增韧的方式来解决。”顾承安据理力争。
“我们可以在陶瓷基体中，加入碳化硅纤维，形成纤维增韧陶瓷基复合材料。”
“这在理论上，可以大大提高材料的韧性和抗冲击性。”
“理论？”季扬冷笑一声，“顾科长，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工程应用，不是在写学术论文。”
“你说的这些，在实验室里或许可以实现，但要实现工业化生产，并且保证每一批次的性能稳定，你觉得可能吗？”
季扬的问题，尖锐直接。
这确实是陶瓷基复合材料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
顾承安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承认，季扬说的是事实。
但顾承安不甘心就这么被季扬压下去。
“任何一项新技术的应用，都会面临各种问题。”
“如果我们因为有困难就裹足不前，那我们的技术永远不可能取得突破。”
“我承认陶瓷基复合材料目前还不成熟，但它的潜力是巨大的，我们不应该直接否定它。”
“我没有否定它。”季扬强硬地说，“我只是认为，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们应该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更现实，更有可能实现突破的方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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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去追逐一个听起来美好，但实际上遥不可及的目标。”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沈微微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争论，没有插话。
她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季扬的观点更稳妥，更务实。
而顾承安的观点更大胆，更有前瞻性。
如果是在几年前，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支持顾承安。
因为那个时候的沈微微，相信技术是无所不能的。
可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变得更加现实了。
沈微微知道，任何一项技术的推进，都离不开现实条件的支撑。
“我支持季扬的观点。”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沈微微终于开口了。
她的话，瞬间浇灭了顾承安所有的希望和热情。
顾承安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他以为，她会理解他。
顾承安以为，她会支持他。
可是，她没有。
她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为什么？”顾承安的声音颤抖。
沈微微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画在纸上的饼，而是一个能够切实解决问题的方案。”
“航空发动机，是我们整个工业体系的皇冠。”
“它的每一次进步，都必须建立在绝对安全可靠的基础之上。”
“陶瓷基复合材料，或许是未来的方向，但它不是现在。”
“我们不能拿国家的重大项目，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沈微微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顾承安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她，突然觉得陌生。
眼前的这个女人，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
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看着他时的崇拜和爱慕。
只剩下公事公办的疏离。
顾承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顾承安不仅输掉了这场技术观点的争论。
他也输掉了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是这一次，沉默中多了压抑的悲哀。
最终，顾承安缓缓地低下了头：“我同意。”
“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他的妥协，让这场争论画上了一个句号。
也让他和沈微微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变得更深，更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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