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偏殿里,灯火通明。
慕笙坐在榻边,衣袖被剪开,露出左臂上一道寸许长的灼伤,皮肉翻卷,周围红肿。刘太医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敷上清凉的药膏,用细白棉布层层包裹。
“万幸,只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刘太医松了口气,“这几日切忌沾水,按时换药,饮食清淡,莫要忧思劳神,旬日便可结痂。”
陆执站在一旁,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一直落在慕笙的手臂上。方才火场中未曾细看,此刻在灯下,那伤口显得格外刺眼。她为了护住墨影,用自己手臂去挡坠落的燃木……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像堵了一块浸水的棉絮。
“有劳院正。”慕笙低声道,脸色因失血和疼痛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刘太医包扎完毕,又开了内服的安神汤药,叮嘱一番,才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陆执、慕笙,以及侍立在外间的青黛。
“都退下。”陆执道。
青黛担忧地看了慕笙一眼,依言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哔剥轻响。陆执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包扎好的棉布边缘,动作是罕见的轻柔。
“疼吗?”
慕笙摇摇头:“敷了药,好些了。”她抬起眼,看向陆执,“陛下,藏经塔那边……”
“火势已控,塔身塌了半边,废墟还在清理。”陆执截住她的话头,语气微沉,“眼下你先顾好自己。”
“赵副统领他……”
“未发现尸骸。”陆执道,“火场中未找到符合赵昂体貌的焦尸。那个老仆也没有。他们很可能在起火前就被转移了。”
慕笙心中稍定,但随即又是一紧。被转移了?影卫动作如此之快,是早就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还是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和墨影一离开,他们就立刻转移了人质,并纵火毁灭痕迹?
“是臣妾打草惊蛇了。”她垂下眼帘。
“不。”陆执握住她未受伤的右手,掌心温热,“你拿到了线索,这就够了。影卫越是急着灭迹,越说明他们心虚,藏经塔里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指腹带来细微的痒意。慕笙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陛下……”
“别动。”陆执的声音低了些,“让朕看看。”
他托起她受伤的左臂,隔着棉布,指尖极轻地抚过伤处周围完好的皮肤。那动作不像检查伤口,倒像是某种笨拙的抚慰。慕笙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心底翻涌的、复杂的情绪——后怕、恼怒、庆幸,还有一丝她难以名状的柔软。
【若再深一寸……若墨影慢了一瞬……】他的心声沉沉,带着未散的惊悸。
慕笙心中微软,低声道:“陛下,我真的没事。皮外伤罢了。”
陆执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将那惯常的深沉冷硬融开一角,露出底下罕见的、真实的担忧。
“慕笙,”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下次……不可再如此冒险。”
没有用“朕”,也没有用命令的语气。只是这样一句近乎低语的话。
慕笙的心轻轻一颤。她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褪去了所有威严外壳,只是一个为她的受伤而心有余悸的……男人。
“若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她轻声却坚定地说,“我依然会去。”
陆执的眉头皱起。
“因为这是陛下的江山,是陛下的危局。”慕笙继续道,目光澄澈,“而我,想站在陛下身边,不只是被保护,也想……为陛下分担。”
她的话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陆执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她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长久以来冰封的某处,仿佛被这目光悄然融化。
他忽然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相闻,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纹路。
“傻子。”他低低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叹息,“这江山,这危局,是朕的担子,不是你的。”
“可我甘愿。”慕笙闭上眼睛,感受着他额间传来的温度,“从选择相信陛下那日起,这担子,就有一份是我的了。”
陆执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这样静静地抵着她的额头,仿佛想通过这微不足道的接触,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安然无恙。
良久,他才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神色,只是眼底那抹柔软还未完全褪去。
“羊皮碎片的事,朕会让人去查。”他道,“你好好养伤,三日后柳烟渡之约……若伤势未愈,便取消。”
“不可。”慕笙立刻道,“他们刚损失了藏经塔据点,必然警惕,若此时取消,他们会更加小心,我们再难找到机会。我这伤不碍事,按时换药即可。”
陆执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只得道:“届时朕会加派一倍人手,你务必小心。”
“嗯。”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天。
“歇着吧。”陆执为她拉好薄被,“朕去处理些事。”
他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陆执回头。慕笙半靠在榻上,仰脸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迟疑,最终还是问了出来:“陛下,您说……楚王向太后要皇陵的地图,是想做什么?”
陆执的眼神骤然锐利,方才的温情瞬间敛去,重新变回那个深不可测的帝王。
“皇陵……”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冰冷,“那是大周龙脉所在,历代先帝安息之地,亦是……皇家最大的秘密库藏。”
天光微亮时,藏经塔的废墟上仍冒着缕缕青烟。焦黑的木梁、碎裂的砖石、烧成白灰的经卷……一切都昭示着昨夜那场大火的惨烈。
刑部主事沈清带着仵作和衙役,在废墟中仔细搜寻。陆执亲临现场,站在一处尚算完好的台阶上,面色沉凝地看着这一切。
“陛下,”沈清上前禀报,“火源确在塔底,不止一处,有火油残留的痕迹,是人为纵火无疑。塔内原本的陈设几乎焚毁殆尽,但……”他顿了顿,指向废墟一角,“在底层偏东南位置,发现一处地窖入口,已被倒塌的梁柱掩埋,但结构尚存,似乎未被大火完全波及。”
地窖?藏经塔下有地窖?
陆执眼神一凛:“挖开。”
侍卫们立刻动手,小心翼翼地搬开焦木碎石。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显露出来,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里面散发出浓重的焦糊味和……一丝隐约的药味。
“陛下,让臣先下。”墨影请命。
陆执点头。墨影带着两名暗卫,点燃火把,率先进入地窖。片刻后,他的声音从
陆执顺着石阶走下。地窖比预想的深,也更大。火把照亮了四周,只见地窖中央摆着几张简陋的木床,床上被褥凌乱,地上散落着一些空药碗和绷带。角落里有几个木架,上面放着不少瓶瓶罐罐,虽被烟熏火燎,但大多完好。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墙壁。原本平整的石墙上,被人用炭笔或利器,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线条,还有一些残缺的文字。那些线条扭曲盘绕,像某种地图,又像诡异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