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咔哒”轻响,在雷雨间歇的刹那,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慕笙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已彻底清醒,所有睡意被冰冷的警觉取代。她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只是全身肌肉悄然绷紧,握住枕下银剪刀的手心沁出冷汗,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极力睁大,盯着房门方向。
一道比夜色更沉的黑影,正如水银泻地般无声滑入,反手极其轻巧地将门重新掩上,隔绝了廊下偶尔透入的微弱光晕。来人动作敏捷得不像人类,落地几乎无声,只有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
刺客。不是警告,是直接来取命的!
慕笙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她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盘算。呼救?来不及,对方速度太快,不等她出声,利刃恐怕已至喉间。硬拼?她一个弱女子,纵然有把剪刀,如何敌得过专业刺客?
黑影在门口稍作停顿,似乎在适应室内更深的黑暗,辨别床榻位置。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惨白光芒,慕笙瞥见那人一身紧束的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反握着一把短刃,刃口在闪电映照下闪过一丝幽蓝——淬了毒!
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黑影辨明方向,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般向床榻扑来的刹那,慕笙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攥在另一只手中的、阿箩所赠那瓶安神药丸,猛地朝着对方的脸面砸去!
瓷瓶小巧,砸人不疼,但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飞来的物体,还是让刺客本能地偏头闪避,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慕笙同时猛地掀开被子,朝着刺客方向蒙头盖去,自己则趁机向床内侧一滚,右手紧握的银剪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记忆中刺客小腿的位置狠狠刺去!
“嗤啦——”被子被短刃划破的闷响。
“唔!”刺客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显然没料到目标竟有反抗之举,且如此果断。小腿处传来刺痛,虽未伤及筋骨,但足以让他动作再次受阻。
慕笙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趁着被子阻隔视线、刺客吃痛的瞬间,用尽全力向床下滚去,同时嘶声大喊:“有刺客——!!”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和用力而尖利变形,在寂静的雨夜中却足够刺耳。
刺客眼中凶光毕露,知道行迹已败,必须速战速决。他一把扯开缠身的破被,短刃带起一道幽蓝的寒光,直刺向滚落床下的慕笙后心!
慕笙背对着刺客,能感觉到那森冷的杀意逼近,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她绝望地闭上眼。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千钧一发之际炸响!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撞破窗户而入,剑光如匹练,精准地格开了那淬毒的短刃!火星迸溅间,映出来人冷硬如石的面容——影七!
刺客显然没料到援兵来得如此之快,且身手如此之高。一击不中,他毫不犹豫,左手一扬,几点寒星朝着慕笙和影七激射而来,同时身体向后急退,撞向房门,显然想夺路而逃。
影七长剑舞动,将射向慕笙的暗器尽数击落,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而射向他自己的那几枚,他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任由其中一枚擦着肩头掠过,带起一溜血花,但他的剑势丝毫未缓,如影随形般追向刺客后心。
刺客骇然,没想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他撞开房门,身形没入门外廊下的黑暗。影七紧随其后追出,廊下立刻传来急促短暂的金铁交击声和闷哼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慕笙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床沿,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肩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低头,才发现左侧肩臂处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正汩汩渗出,染红了素白的中衣——是方才刺客短刃被格开时,刃风所伤。伤口不深,但鲜血淋漓,看着骇人。
直到此刻,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才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眼泪不知何时已夺眶而出,混杂着冷汗和雨水(撞破的窗户有雨飘入),狼狈不堪。
紫宸殿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急促的脚步声、呼喝声、兵刃碰撞声从远处迅速逼近。福公公带着一队金吾卫脸色铁青地冲了过来,看到破损的窗户、洞开的房门、屋内的狼藉和坐在地上肩头染血的慕笙时,所有人都是倒抽一口凉气。
“快!传太医!保护现场!”福公公嘶声下令,自己则快步走到慕笙身边,老脸上满是惊怒与后怕,“姑娘!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慕笙脸色苍白如纸,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颤抖着指了指肩头。
“快,扶姑娘起来,小心伤口!”福公公连忙指挥两个跟来的宫女。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接着是影七平板无波的声音:“逆贼已伏诛。”
片刻后,影七提着滴血的长剑走回门口,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恍若未觉,对着福公公微微颔首:“服毒自尽了,齿藏剧毒。身手路数,像是江湖上‘暗影阁’的杀手,价码不低。”
暗影阁!买凶杀人!福公公脸色更加难看。
“陛下呢?”影七问。
“已经惊动了,正往这边来……”福公公话音未落,廊道尽头已传来一阵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噤声,躬身垂首。
陆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只穿着一件玄色绣金龙的常服,外袍都未曾披,墨发微散,显然是仓促起身。他的脸色在廊灯下白得惊人,眼底却燃着两簇骇人的幽火,那是暴怒到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恐怖平静的状态。
他的目光先扫过屋内一片狼藉,落在破碎的窗户和门闩上,然后,定定地落在了被宫女搀扶着、肩头血红、浑身颤抖的慕笙身上。
那一瞬间,慕笙“听”见了。
那是如同火山底层岩浆骤然沸腾、又瞬间被强行压制的、极度狂暴的心声——
【……血。】
【她受伤了。】
【他们竟敢……在紫宸殿……动朕的人!】
【暗影阁……好,很好!】
陆执一步步走进屋内,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空气上,带来沉重的压迫感。他走到慕笙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染血的肩头,还有那双受惊后如同小鹿般湿漉漉、却努力保持着清明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伤口边缘未曾染血的皮肤。那触感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栗。
“疼吗?”他问,声音嘶哑得厉害。
慕笙咬着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不是伪装,是劫后余生、面对绝对强权时本能流露的脆弱与后怕。
陆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收回手,转向影七和福公公,语气平静得可怕:“说。”
影七言简意赅地汇报了经过,重点提及刺客身手、暗影阁特征及服毒自尽。
“暗影阁……”陆执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寒光凛冽,“江湖杀手组织,拿钱办事,不问缘由。能请动他们潜入大内紫宸殿行刺……这买家,手眼通天啊。”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慕笙身上:“可知为何杀你?”
慕笙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奴婢……不知。但奴婢猜测,或许与……与近日宫中流言,及奴婢房中曾出现的……异常有关。”她终究没有直接说出“幽兰印记”,但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
“流言?”陆执眉梢微挑。
福公公连忙低声将近日宫中关于慕笙身世的一些揣测之词简要禀报。
陆执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原来是嫌你碍眼,挡了路,又抓不到把柄,索性……一劳永逸。”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传朕旨意,紫宸殿及附近宫苑,即刻起全面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宫人太监,逐一盘查,凡近日行踪有疑、言论涉及慕笙者,全部单独拘问!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谁在散播流言,谁在买凶杀人!”
“是!”福公公和赶来的侍卫统领凛然应诺。
“陛下,”影七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未曾使用的毒镖,双手呈上,“此镖淬毒,与当初在周柏住处搜出的‘墨缠丝’药性,有几分相似,皆具阴寒蚀脉之效。但具体是否同源,需太医署验看。”
陆执接过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镖,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镖身,眼神幽深如狱。
【同样的毒……同样的手段……】
【药毒不成,便动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