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眼……”陆执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或许吧。但朕觉得,不止如此。”他忽然话锋一转,“你父亲慕谦的案子,当年是由刑部主审,林文渊时任刑部郎中,是副审之一。”
慕笙猛地抬头,看向陆执,心脏骤然缩紧。他果然去查了!还查到了林文渊!
陆执看着她瞬间绷紧的神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痛楚,继续道:“卷宗记录,证据确凿。但朕让人调阅了当年部分相关文书,发现几个证人证词前后略有出入,账目核验也有一两处模糊的地方。不过,时隔多年,当事人死的死,散的散,难以深究。”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慕笙心上早已结痂的伤口。模糊……出入……难以深究……难道父亲的冤屈,真的永远无法昭雪了吗?
不!那个血字布条上说有证据!在兰台!
一股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但慕笙死死咬住了牙关。不能说……现在还不能说。
她强忍着翻腾的情绪,声音有些发颤:“陛下……为何突然查这个?”
陆执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紧握的拳头,眼神深了深。“朕只是想知道,你入宫,真的只是巧合吗?”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将你送到朕面前?甚至……你父亲当年的案子,本身就是一个局?”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慕笙脑子里一片空白。故意送到他面前?父亲案子是局?难道陆执怀疑她……是别人安插的棋子?!
巨大的委屈和惊骇瞬间涌上心头,她霍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牵扯到肩伤,疼得脸色一白,却挺直了背脊,直视着陆执:“陛下!奴婢父亲一生清廉,遭人构陷,郁郁而终,是奴婢全家至痛!奴婢入宫为奴,乃是律法所定,身不由己!奴婢若有半分异心,或受人指使,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哽咽,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陆执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悲痛、冤屈、愤怒和不被信任的绝望。他能“听”见她心底汹涌的悲鸣,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赤诚和痛苦,不像作伪。
【她反应很大……】
【是心虚,还是真的冤屈?】
【若真是棋子,此刻该极力辩解或伪装,而非如此激动地发誓……】
他沉默了片刻,身上的冷意稍稍退去些许。“坐下。”他语气缓了缓,“朕没说你一定是。只是这宫里,太多巧合,让朕不得不疑。”
慕笙缓缓坐下,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迅速用手背擦去,低下头:“奴婢失态,请陛下恕罪。”
“罢了。”陆执摆摆手,“你父亲的事,朕会让人继续留意。至于你……”他顿了顿,“这几日留在朕跟前,哪儿也别去。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伸手。”
这话,算是暂时给了她一个“安全”的承诺,但也是一种更严密的监视。
“谢陛下。”慕笙低声道。
早膳后,陆执去了前朝。今日有朝会,北境军粮和户部的事,恐怕又要掀起风浪。
慕笙独自留在暖阁,慢慢收拾着碗碟,心绪却久久难以平静。陆执的怀疑像一根刺,扎得她生疼。而怀揣着那个惊天秘密却不能言说,更让她如坐针毡。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核实兰台和钥匙的事。靠她自己肯定不行。青黛太单纯,阿箩身处偏僻且自身难保……还有谁?
忽然,她想起了影七。陆执身边最锋利的刀,也是如今“保护”她的人之一。影七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能否通过他,传递一些模糊的、不至于引火烧身的试探?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压下。影七只忠于陆执,任何可疑的试探都可能被直接报给陆执,风险太大。
正思绪纷乱间,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说是福公公让她去一趟尚宫局,领这个月紫宸殿额外的香料份例。
慕笙有些疑惑,领份例这种小事,通常不需要她亲自去。但福公公吩咐了,她只好应下。
去尚宫局的路上,她刻意放慢脚步,留意着四周。经过一处僻静回廊时,前面领路的小太监忽然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手里捧着的几卷杂物滚了一地。
“没事吧?”慕笙上前欲扶。
小太监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连声道:“没事没事,奴才笨手笨脚,惊着姑娘了。”他弯腰去捡那些杂物,动作有些慌乱。
就在他低头捡拾的瞬间,慕笙看到他后颈衣领下方,似乎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深色的旧疤痕,形状……隐约像一片扭曲的叶子,或者……藤蔓?
慕笙心头猛地一跳!鬼枯藤?!
她立刻移开目光,状若无事地帮忙捡起两样东西。小太监千恩万谢,收拾好东西,继续领路。
接下来的一段路,慕笙的心跳得厉害。是巧合吗?还是……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太监,也和那个“兰”标记的势力有关?他故意摔倒,是为了让她看到那个疤痕?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
到了尚宫局,一切如常。领了香料,那小太监便告退了。
回紫宸殿的路上,慕笙心乱如麻。那个疤痕不断在她眼前晃动。如果小太监真是对方的人,那说明这个势力对宫廷的渗透,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连福公公随意指派的一个跑腿太监都可能是眼线!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自己就像走在布满陷阱的薄冰上,四周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不知何时就会冰裂人亡。
刚走到紫宸殿附近的花园拐角,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慕笙本能地停住脚步,隐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
“……必须尽快送出去……庆王爷等急了……”
“钥匙还没找到……地砖都撬开了几块……没有……”
“废物!再找!王爷说了,那东西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尤其是……陛下的人!”
庆王爷!钥匙!地砖!
慕笙瞳孔骤缩,死死捂住嘴,才抑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是庆王的人在找贺兰贞地砖下的钥匙!他们在找!而且还没找到!
这说明什么?说明血字布条上的信息很可能是真的!贺兰贞故居地砖下,真的藏着一把钥匙!而庆王的人正在疯狂寻找,说明那钥匙至关重要!
那么……兰台丙字七号铜匣里的东西,恐怕是真的能要命的东西!要庆王的命!
假山后的声音很快低下去,脚步声匆匆远去。
慕笙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双腿发软,冷汗浸透了后背。
机会……或许来了。
庆王的人还没找到钥匙。如果……如果她能先一步找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