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槽空了。
冰冷的砖石触感,残留的灰尘碎屑,都在无声地嘲笑着慕笙瞬间空白的脑海和狂跳的心脏。她几乎要瘫软下去,用力撑住窗台才勉强站稳。
丢了……真账册丢了!
什么时候?谁干的?庆王?陆执?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势力?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真账册不比那些伪造的密信,那是能钉死庆王、为父翻案的真正铁证!也是她手中唯一的、最重要的筹码!现在,没了!
落在庆王手里,他必然销毁,一切前功尽弃,父亲冤屈永难昭雪,她自己也将失去最大的倚仗。
落在陆执手里……他会怎么想?一个宫女,私藏如此要命的证据却不禀报?是心虚,是另有所图,还是……根本就是同谋?她之前所有的辩解和表现,都可能因此被全盘推翻!
无论哪一种,对她都是灭顶之灾!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尖叫和眩晕。
不能乱!慕笙,不能乱!现在乱,就真的全完了!
她强迫自己转动几乎僵滞的脑子。什么时候丢的?她被福公公叫走之前还在。离开这段时间,紫宸殿守卫虽然被宫道事件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但这里毕竟是皇帝寝宫外围,并非完全不设防。能悄无声息潜入她房间,精准找到藏匿点取走账册的,绝非寻常毛贼,必是高手,且对紫宸殿内部颇为熟悉。
庆王在宫中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说……影七?他刚才离开时,是否有机会?或者,陆执在她离开后,就派人搜查了她的房间?
如果是后者……那陆执此刻,恐怕已经看过了账册内容。他会怎么做?雷霆震怒?还是不动声色,引蛇出洞?
慕笙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廊下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窒息。
她必须知道账册的下落!必须知道陆执的态度!否则,她就像蒙着眼睛走在悬崖边上,下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直接去问陆执?不,那是找死。假装不知,静观其变?可万一账册落在庆王手里,她就是在等死。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鬼火,在她脑海中亮起——兰台!血字布条上提到的兰台丙字七号铜匣!如果真账册丢了,那铜匣里的原始证据,就成了翻盘的最后希望!庆王的幕僚柳先生去了兰台,说明庆王也在打那里的主意!她能不能……抢在他们之前?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兰台是皇家禁地,收藏机密旧档,守卫森严,擅入者死。以她一个宫女的身份,根本不可能靠近。
但是……如果陆执也去了呢?影七的密报,陆执肯定知道了。以他的性格和对庆王的怀疑,绝不会坐视不理。他很可能也会去兰台!
或许……她可以想办法,让陆执“带上”她?或者,至少制造一个合理的出现在兰台附近的机会?
怎么制造?她现在是“禁足”状态。
正心乱如麻,房门被轻轻叩响,是福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慕笙姑娘?陛下传唤,请速至暖阁。”
慕笙心头猛地一跳!来了!是福公公亲自来传唤,语气急切……是因为账册?还是因为兰台?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打开门:“有劳公公,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福公公脸色凝重,低声道:“陛下要出宫一趟,去西郊皇家禁苑。命姑娘……随行伺候。”
随行?去西郊皇家禁苑?那不就是兰台所在的方向?!
慕笙心脏狂跳,面上却只露出适当的惊讶和恭顺:“是,奴婢这就准备。”
“不必准备什么,轻车简从,即刻出发。”福公公催促道,“姑娘快些吧,陛下已在等候。”
慕笙不敢耽搁,连忙跟着福公公来到紫宸殿前庭。那里已经备好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帏马车,还有数匹骏马,十余名身着便服却眼神精悍的侍卫肃立一旁,影七也在其中,依旧是一身玄衣,气息沉凝。
陆执已经坐在马车里,车门帘低垂,看不清神色。
“上车。”影七对她示意。
慕笙爬上马车,在陆执对面的角落小心坐下,垂着头,不敢多看。马车很快驶动,出了宫门,朝着西郊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空间不大,弥漫着陆执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戾气。慕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难以言喻的压力。
【账册……她可知丢了?】
【还是说,根本就是她转移了?】
【兰台……庆王……好大的一盘棋!】
陆执的心声断断续续传来,信息量巨大。他知道账册丢了!但似乎不确定是不是她拿的?他也怀疑庆王在兰台有动作!
慕笙后背紧绷,手心冒汗。她必须说点什么,试探,或者……引导。
“陛下……”她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这是要去……兰台吗?”
陆执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反问:“你知道兰台?”
“奴婢……曾听宫中老人提过,是收藏旧档秘卷之处,守卫森严。”慕笙斟酌着词句,“陛下突然前往,可是……与庆王殿下有关?或是……与奴婢父亲当年的旧案有关?”她冒险将两者联系起来,既是试探,也是再次提醒。
陆执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倒是敏锐。庆王府的幕僚,去了兰台方向。”
果然!慕笙心下了然。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陆执,眼中带着决绝和恳切:“陛下,兰台既有旧档,或许……或许真有能证明庆王殿下清白的记录,也或许……有能证实奴婢父亲冤情的证据。无论哪种,都事关重大。奴婢恳请陛下,无论如何,定要查明真相!若庆王殿下无辜,自可还他清白;若他真有罪……奴婢父亲,还有阿箩姑娘、林昭仪,以及那些枉死之人,才能瞑目!”
她这番话,说得光明磊落,将自己摆在“只求真相”的位置上,既表达了对陆执的信任,也再次强调了父亲和阿箩等人的冤屈。
陆执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你就不怕,兰台里找到的证据,反而对你不利?”
慕笙心头一凛,知道他在暗示可能存在的“对她不利的证据”(比如伪造的,或指向她的)。她稳住心神,坦然道:“奴婢行得正,坐得直,只求真相。若有证据证明奴婢有罪,奴婢甘愿领罚,绝无怨言。但若有人蓄意伪造构陷,也望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含冤,奸佞得逞!”
她将“伪造构陷”再次点了出来,与宫道陷阱呼应。
陆执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养神。但慕笙能“听”见他心中并不平静,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离皇宫越来越远,离西郊的群山和禁苑越来越近。
大约一个时辰后,马车速度减慢,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山道旁。影七掀开车帘:“陛下,到了。前面就是禁苑入口,马车不便再行。”
陆执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冽。他下了车,慕笙紧随其后。
此处已是西山脚下,夜色浓重,星月无光,只有山风呼啸,吹得林木哗啦作响,带来深秋的寒意。前方不远处,可见高耸的围墙和紧闭的、厚重黝黑的铁门,门上挂着“皇家禁苑,擅入者死”的警示牌,两侧有石灯幽幽亮着,映出守门侍卫如同雕塑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