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幽兰之约(1 / 2)

兰花冰冷,幽香却执拗地往鼻子里钻,混杂着枕头上阳光晒过的、属于她自己的一丝微弱气息,形成一种诡异而危险的芬芳。

慕笙捏着那朵沾着晨露的白兰和底下那张暗红字迹的纸条,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中央,指尖冰凉,心却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又来了。那个神秘人。

丙字七号铜匣之物,已在庆王书案。

欲取之,三日后酉时,西郊皇觉寺后山‘听松亭’,独来。过时不候,物毁人亡。

字字清晰,句句要命。

铜匣里的东西……真在庆王手里了?所以昨夜兰台,果然是庆王的人先得手了?那留下平安扣、钥匙、香灰,还有那场埋伏,都是他故布疑阵,或者……纯粹是戏弄和挑衅?

神秘人怎么知道东西在庆王书案?他(她)是谁?能在戒备森严的庆王府来去自如、窥探到如此机密?是庆王身边有内鬼?还是……这个神秘人,根本就是庆王自己派来的,设下的又一个请君入瓮的毒计?

“独来”……过时不候,物毁人亡……

这几乎是将选择权,不,是生死权,赤裸裸地摆在了她面前。去,可能是陷阱,是死路。不去,铜匣里的东西被毁,她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可能父亲翻案的最终希望、扳倒庆王的致命证据,都将化为乌有。

而且,这个神秘人两次三番用这种神出鬼没的方式传递消息,显然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这次能悄无声息将兰花和纸条放在她被翻检过的房间枕头上,下次呢?会不会直接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没有退路了。

慕笙缓缓走到窗边,将那朵兰花和纸条凑到尚未熄灭的油灯火焰上。幽兰迅速卷曲焦黑,散发出略带苦涩的焦糊味,纸条化为灰烬。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去。必须去。

但不是去送死,也不是去当别人的棋子。她要夺回主动权。

第一步,她必须知道,那铜匣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另一本账册或书信的副本,或许价值就未必那么大。如果是更关键的、独一无二的证据……

她需要情报。关于皇觉寺,关于听松亭,关于庆王府近日的动向,关于……那个神秘人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靠她自己不行。她现在被变相禁足在紫宸殿,几乎与外界隔绝。青黛太单纯,而且可能也被监视了。福公公……老狐狸一只,只忠于陆执,且对她恐怕也存着疑虑。

那么……只剩下一个人,或许能提供有限但关键的帮助,而且因为某些原因,可能不会立刻将她出卖给陆执。

哑医女阿箩生前的好友,西六所那个知道阿箩一些往事、也曾帮她传递过消息的老嬷嬷。

阿箩死了,这老嬷嬷或许知道些什么,关于阿箩的药粉来源,关于南疆,关于……宫中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渠道。

风险极大,那老嬷嬷未必肯说,也未必可信。但这是慕笙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的信息来源。

她必须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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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紫宸殿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陆执似乎异常忙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前朝,回紫宸殿也多是召见影七和几名心腹重臣密谈,脸色始终沉凝。北境的军报似乎更加紧急,朝堂上关于户部、关于军粮的争吵日趋白热化。林昭仪“意外”身亡的余波未平,庆王府却异常安静,庆王甚至称病未朝。

慕笙被勒令待在紫宸殿内,除了伺候陆执用膳用药,几乎不出房门。她的饮食起居都由福公公亲自安排的、背景绝对干净的宫人负责,连青黛都很少能单独接近她。

她表现得异常安分,每日除了完成分内事,便是安静地待在房里做些简单的针线,或者发呆,仿佛真的被那夜的兰台惊魂和房间被搜吓住了,认命地接受“保护”兼囚禁。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下,大脑在飞速运转,每一个细节都在被反复推敲。

机会出现在第二日傍晚。陆执难得提早回来用晚膳,胃口似乎不错,多用了一碗汤。膳后,他忽然对侍立一旁的慕笙道:“朕记得你提过,西六所有个老嬷嬷,似乎与那哑医女阿箩相熟?”

慕笙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当的疑惑和回忆之色:“是……奴婢上次去西六所摘桂花时,好像听阿箩姑娘提过一句,隔壁有位姓吴的老嬷嬷,与她做了十几年邻居,偶尔互相照应。陛下为何突然问起?”

“阿箩之死,仍有疑点。”陆执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平淡,“她屋中的南疆药材和特制香原料来源不明。朕已命人详查所有宫外药材流入渠道,但宫内……或许也有人能提供线索。那个吴嬷嬷,既与阿箩相熟,或许知道些什么。”

慕笙心中警铃微作。陆执也在查阿箩的药材来源?他想顺着这条线揪出“南客”?还是……在试探她?

“陛下圣明。”她垂下眼,“只是……阿箩姑娘已不幸身亡,吴嬷嬷若知道什么,恐怕也……”她适时地流露出一点物伤其类的哀戚。

“明日,你随福安去一趟西六所,”陆执仿佛没看见她的表情,径自吩咐,“以探望旧邻、抚恤阿箩身后事为由,见见那个吴嬷嬷。问问她,阿箩平日可有什么异常往来,药材从何而来,最近可曾见过什么生人。不必声张,寻常问话即可。”

让她去?慕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执这是……在给她创造接触吴嬷嬷的机会?是试探,还是……真的想通过她这条相对“温和”的渠道去打听消息?

无论哪种,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是,奴婢遵命。”她按捺住激动,恭敬应下。

陆执看了她一眼,眼神深不见底:“记住,只是问话。该说的说,不该问的别问。福安会跟着你。”

果然,还是监视。但足够了。

次日一早,福公公便领着慕笙,只带了两名低调的侍卫,往西六所去。一路上,福公公并不多话,只是目光不时扫过四周,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西六所依旧破败冷清。阿箩那间小屋门窗紧闭,贴着封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凄凉。隔壁吴嬷嬷的屋子门虚掩着,听到动静,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嬷嬷颤巍巍地探出头来,看见福公公的服饰和身后的侍卫,吓得脸色一白,就要跪下行礼。

“嬷嬷不必多礼。”福公公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还算温和,“这位是紫宸殿的慕笙姑娘,与阿箩姑娘有些旧谊,听闻阿箩姑娘不幸,特来探望,顺便问嬷嬷几句话。”

吴嬷嬷这才看到福公公身后的慕笙,老眼昏花地打量了几下,似乎认出了她就是之前来找过阿箩的宫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连连点头:“是,是……姑娘请进,公公请进……屋里简陋,怠慢了……”

屋子狭小昏暗,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慕笙和福公公在仅有的两张旧凳子上坐下,吴嬷嬷局促地站在一旁。

“嬷嬷不必紧张,”慕笙放柔了声音,目光扫过屋内,“阿箩姐姐走得突然,我们心里都很难过。想起昔日她的一点恩情,总觉得该为她做点什么。嬷嬷与她邻居多年,可知她平日里,可有什么亲人朋友往来?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吴嬷嬷搓着粗糙的手,叹了口气:“阿箩那孩子……命苦啊。不能说话,性子也闷,平时除了去领份例,几乎不出门。也没什么亲人朋友,就是老婆子我,偶尔看她孤零零的,送点吃的,说几句话……她有时也会帮我看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给点草药……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啊……”说着,抹了抹眼角。

“那她的那些药材……”慕笙试探着问,“都是从哪里来的呢?太医署分配的份例,怕是不够她用吧?”

吴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这个……老婆子也不是很清楚。阿箩她……好像认识宫外药铺的人?偶尔会托相熟的、能出宫采买的小太监,捎带些外面便宜的药材进来……她也没什么钱,就是弄些寻常草药,自己琢磨着用……”

托宫外采买的小太监?慕笙心中一动。这倒是一条可能的渠道。“可知是哪个药铺?或者……是托哪个公公捎带的?”

吴嬷嬷摇摇头:“这她就没细说了。老婆子也没多问……宫里规矩大,知道多了不好……”

问话似乎陷入了僵局。福公公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慕笙知道不能急,换了个话题:“阿箩姐姐最近……就是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比如……心神不宁?或者,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吴嬷嬷脸上露出回忆和一丝后怕的神色:“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前些日子,她总是坐立不安的,有时候半夜还亮着灯。我问她,她就在纸上写,说做了噩梦,心里慌……出事前两天,好像真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穿着普通,但眼神看着……有点瘆人。阿箩那孩子吓得门都不敢出……再后来……就听说她……”老人声音哽咽起来。

生面孔……慕笙和福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证实了之前的猜测。

“嬷嬷可还记得,阿箩姐姐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交代过什么话?”慕笙最后问道,语气带着哀伤和期待,“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也能留个念想。”

吴嬷嬷想了想,颤巍巍地走到屋角一个破旧的木柜前,打开,从最底层摸索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裹。“这是阿箩前些日子突然塞给我的,说万一她有什么不测,让我把这个交给……交给一个真心对她好、可能会来问起她的人。”她将包裹递给慕笙,老眼含泪,“老婆子一直收着,也不知道该给谁……姑娘你今日来了,又念着阿箩的好……或许,就是该给你的。”

慕笙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包裹,入手不重。在福公公的注视下,她小心地打开旧布。

里面没有信,没有文书。

只有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一小包晒干的、不知名的褐色草叶,一块边缘打磨光滑的黑色小石头,石头上用极细的刀刻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图案——像是一截藤蔓,又像是一个变形的“南”字。还有一小截烧剩下的、颜色暗红的线香。

草叶、石头、线香。

慕笙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块黑色小石头的图案上。藤蔓?“南”字?南疆?这就是阿箩与“南客”联系的凭证或信物?她留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