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的陷阱。
慕笙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抬起眼,直视周正:“周大人,奴婢如今是宫人,只知侍奉陛下,尽忠职守。家族旧事,陛下圣明,自有公断。奴婢不敢妄议,更不敢以私心揣度公务。”
她将“公”“私”分得清楚,语气不卑不亢。
周正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女官年纪轻轻,倒是通透。今日问话就到这里,女官可以回去了。”
慕笙起身行礼,转身时,背脊挺得笔直。
走出偏殿,冷风一吹,她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张惟清翻供了。慕氏通敌案有疑。而这些,偏偏在她揭出昭阳宫疑点后爆出来——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做局?
如果是局,做局的人是谁?陆执?林昭仪背后的人?还是……那个送梅花的人?
“慕女官。”福公公等在廊下,见她出来,上前低声道,“陛下传您去书房。”
紫宸殿书房里,陆执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问完了?”
“是。”慕笙跪下行礼。
“周正问了你什么?”
慕笙如实禀报,说到“慕氏通敌案”时,声音微微发颤。陆执批折子的笔终于停了。
他抬眼看她:“你觉得,张惟清为什么突然翻供?”
慕笙沉默片刻:“奴婢不知。也许是为了自保,也许……是想拉人下水。”
“拉谁下水?”
“与当年压下证据有关的人。”慕笙抬起眼,“陛下,张惟清供出的那个人,是谁?”
陆执没有回答。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纸,将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朕今日收到了第三份辞呈。”他忽然说,“都察院左都御史、户部尚书、还有……你父亲当年的同科,礼部侍郎王敏之。”
慕笙呼吸一窒。
“他们在辞呈里都说,年老体衰,不堪重任。”陆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朕记得,王敏之上月还在朝上慷慨陈词,要彻查盐税。怎么突然就老了?”
“陛下……”
“慕笙。”陆执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父亲慕怀远,当年是因何获罪?”
慕笙喉咙发紧:“通敌卖国,私通北漠。”
“证据呢?”
“有……有往来书信,还有北漠使臣的口供。”慕笙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抄家时,还搜出了黄金千两,说是北漠的贿赂。”
“书信是你父亲的笔迹?”
“刑部说是。”
“黄金呢?可有标记?”
“奴婢……不知。”
陆执走回案前,从一堆奏折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卷宗,扔在慕笙面前:“看看。”
慕笙颤抖着手打开。那是三年前慕氏案的抄录卷宗,她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的名字。再往下看,是证据清单——
“北漠金锭二十锭,每锭五十两,刻狼头纹。”
狼头纹。
慕笙猛地抬头。
陆执看着她:“北漠王庭的金锭,确实刻狼头。但北漠使臣入贡时,所有金锭都会在边关重新熔铸,刻上朝廷印鉴,再入库封存。流入民间的,不可能有原纹。”
“那这些金锭……”
“要么是北漠私下走私入境的,要么,”陆执顿了顿,“是伪造的。”
伪造。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慕笙眼前发黑,几乎跪不稳。
“张惟清当年负责核验的就是这些金锭。”陆执的声音继续传来,“他昨日供称,当时他曾提出金锭纹路有疑,但上报后被压下了。压他折子的人,是当时的刑部尚书,林昭仪的父亲,林崇山。”
林崇山。
林昭仪的父亲。三年前已病故。
死无对证。
“陛下为何……现在告诉奴婢这些?”慕笙的声音干涩。
陆执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神复杂:“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知道。有人想让你永远背着罪臣之女的身份,在这宫里小心翼翼地活,或者,悄无声息地死。”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抬起她的下巴:“但朕偏不。”
他的指尖很凉,眼神却烫得灼人。
“你不是想知道送梅花的人是谁吗?”陆执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她面前,“今早暗卫截下的,从冷宫方向传出宫的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梅花已送,旧案将翻,速断。”
字迹,与梅花上的“逃”字,一模一样。
慕笙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冷。
冷宫。
那个住着前朝太妃、疯癫宫人的地方。那个……端贵妃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
“陛下打算怎么做?”她听见自己问。
陆执直起身,负手看向窗外:“朕已经下旨,重查慕氏案。三司会审,朕亲督。”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至于冷宫那边——既然有人想翻旧案,朕就帮他们翻个彻底。只是翻出来的是真相,还是更深的浑水,就各凭本事了。”
慕笙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她。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这局棋,她早已不是棋子。
她是诱饵,是刀,是陆执要用来劈开这沉沉黑暗的,第一道裂缝。
而那个送梅花的人——
是友,是敌,还是另一把想借她杀人的刀?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面无人色:
“陛下!不好了!冷宫……冷宫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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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