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
陆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却让跪在地上的禁军统领浑身一颤。
“是……匣子藏在插屏后墙洞内,位置与慕女官所言一致。但打开后,里头只有这个。”统领双手奉上一方叠得整齐的素帕。
陆执接过。帕子很旧,边角已磨损,但洗得干干净净。展开,帕心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枝梅花,旁有两行小字:
“账目存于应许之处
见簪如见人”
字迹清隽,是慕怀远的笔迹。
慕笙站在陆执身侧,看见那帕子,眼眶骤然一热。她认得这帕子——是母亲生前最爱的。
陆执盯着那两行字,良久不语。晨风穿过宫道,卷起他衮服的袍角。
“应许之处……”他重复了一遍,抬眼看慕笙,“你父亲可曾与你说过什么‘应许之处’?”
慕笙摇头,脑中飞快回忆。父亲的书房她常去,那些紫檀书架、青玉笔洗、墙上的山水画……忽然,她指尖一颤。
“陛下,”她声音微哑,“父亲曾说过,若有一日家中遭难,让我去书房寻一样东西。他说……‘东西在画后,画在心上’。”
“画?”陆执眼神一厉,“什么画?”
“是父亲珍藏的一幅《寒江独钓图》,乃前朝大家手笔。”慕笙顿了顿,“但三年前抄家,那画应当已被抄没……”
“福安。”陆执打断她,“去查内务府抄没清单,慕家所有字画藏品下落。”
“老奴这就去。”
福公公匆匆退下。陆执将素帕递给慕笙:“收好。”
慕笙接过帕子,指尖抚过那枝梅花。丝线绣工精细,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一点嫣红,竟是用了极细的珊瑚珠。
“这绣样,”她喃喃,“母亲只绣过一次。”
陆执看她:“你母亲绣的?”
“是。母亲说梅花清傲,配得上父亲风骨。”慕笙眼眶发涩,“这帕子她一直随身带着,父亲走后……便不见了。我以为遗失了。”
原来,是被父亲藏进了密匣。
用母亲绣的帕子,指引女儿去寻真正的账目。慕怀远心思之缜密,至此可见一斑。
“陛下,”禁军统领还跪着,“是否要搜慕家旧宅其他……”
“不必了。”陆执抬手,“既然慕怀远留下线索,东西就不在旧宅。你带人继续封宅,不准任何人进出。”
“是!”
统领退下后,宫道上只剩他们二人。远处乾元殿的朝臣尚未散尽,隐约能听见压抑的议论声。
陆执忽然问:“你觉得,是谁抢先一步?”
慕笙握紧帕子:“拿走账目的人,一定知道密匣所在。能进慕家旧宅的,要么是当年抄家的人,要么是……”
她停住。
要么是父亲信任到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张惟清?”陆执挑眉。
“他不会。”慕笙摇头,“若他知道账目所在,今日在殿上就会说出来,以求立功减罪。”
“那王敏之?”
“更不可能。父亲与他虽有同科之谊,但政见不合,向来疏远。”
陆执沉默片刻,忽然道:“还有一种可能——东西根本没被拿走。”
慕笙一怔。
“慕怀远既留了帕子指引,就料到密匣可能会被发现。”陆执目光落在帕子那行字上,“‘见簪如见人’……簪子在你头上,那人若真想交出账目,自然会来找你。”
所以,空匣本身就是一个饵?
慕笙背脊发凉。父亲究竟布了多大的局?
“陛下!”福公公去而复返,手里捧着厚厚的册子,“查到了。慕家抄没字画共四十七件,其中《寒江独钓图》于三年前十月入库,登记在‘珍品字画’册中。但——”
他翻开册子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记录:“次年三月,此画被林崇山以‘赏玩’之名借出,至今未还。”
林崇山。
又是他。
慕笙心头一沉。画在林崇山手里,那账目……
“林府现在如何?”陆执问。
“已全面封锁,正在搜查。”福公公道,“但林崇山三年前病故后,林家便已衰败,如今府中只剩些老仆和旁支子弟,主事的是林昭仪的长兄林文柏,目前人在江南任上,已派人去拿了。”
陆执点头,忽然问:“林昭仪那边怎么样了?”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引发旧疾,虽凶险,但暂无性命之忧。”福公公顿了顿,“昭阳宫的人说,娘娘昏迷前一直念叨……要见陛下。”
“不见。”陆执干脆利落,“让她好好养病。传朕口谕:昭阳宫即日起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一应用度由专人递送。”
这是将林昭仪彻底软禁了。
福公公领命退下。陆执转身往紫宸殿走,走了几步,回头见慕笙还站在原地,蹙眉:“愣着做什么?”
慕笙快步跟上,脑中却还在想那幅画。
“陛下,”她忍不住问,“若画真在林崇山手里,他会把账目藏在哪里?”
“一个他随时能拿到,又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陆执脚步未停,“书房、卧房、祠堂……或者,交给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人……
慕笙忽然想起什么:“林昭仪?”
“她若真拿了账目,今日就不会急着‘病危’。”陆执冷笑,“那是保命的筹码,她只会藏得更深。”
说着,他已踏入紫宸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陆执解了冠冕,随手扔在案上,在软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衮服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流转,衬得他眉眼间的疲惫愈发明显。
慕笙默默斟了茶,递过去。
陆执接过,没喝,只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怕吗?”
这已是他今日第二次问。
慕笙摇头,又点头:“怕。但更怕真相永远埋着。”
陆执抬眼看了她片刻,忽然道:“过来。”
慕笙依言走近。陆执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梅花簪:“这簪子里的东西,你看了?”
“……看了。”慕笙低声,“是一缕头发,还有一点……像是血渍。”
“知道是谁的吗?”
慕笙摇头。
陆执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很旧,边缘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某种记录。
“这是刘太妃铁盒里那些信纸中的一页。”他将纸递过来,“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