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紫宸殿东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时,慕笙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一夜未眠。
昨夜被福公公接回宫后,陆执只传了一句话:“好生歇着,明日再说。”可她如何能歇得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雨夜的血、曹敬那张扭曲的脸,还有陆执最后说的那句“江南那边……恐怕要提前动身了”。
门开,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宫女,手里捧着个托盘,上头整齐叠放着一套衣裳——不是宫装,而是素青色的窄袖襦裙,外搭一件鸦青色的半臂,料子普通,款式也是江南寻常百姓家女儿常穿的样式。
“姑娘,福公公交代的,请姑娘换上这个。”宫女低着头,“车马已备在西华门外,辰时出发。”
慕笙没多问,起身更衣。衣裳很合身,像是提前量过尺寸。穿戴整齐后,她又对着铜镜将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单髻,用一支普通的木簪固定。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却没了宫装束缚下的那份温顺,多了几分利落。
她最后摸了摸发间那支梅花簪——陆执没说让她取下,她便戴着。
刚收拾妥当,福公公便来了。这位老太监今日也换了常服,脸上依旧堆着笑,眼神却比往日锐利:“姑娘准备好了?陛下在书房等您。”
书房里,陆执也换了装束。玄色锦袍换成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只悬了枚玉佩,正站在窗前看天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慕笙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这打扮不错,不惹眼。”
“陛下,”慕笙福身,“臣女何时动身?”
“半个时辰后。”陆执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舆图,“你来看。”
舆图上详细标注了从京城到江宁的水陆路线。陆执的手指点在京城位置,沿着运河一路南下,最后停在江宁府的位置:“朕给你安排的是官船,但名义上是户部派往江南核查盐税账目的随行女史。船到扬州后,会有一队商船接应,你换乘商船继续南下,直抵江宁码头。”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江宁城北:“栖霞山脚下这片,朕已派人暗中查过。松庐还在,但三年前慕忠回乡后不久,那宅子就换了主人,现在住着的是个姓陈的米商。”
慕笙心头一紧:“那忠伯他……”
“别急。”陆执从案头拿起一份卷宗,“这是江宁府三年前的户籍变动记录。慕忠回乡后确实在松庐住过一段时日,但半年后,他‘突发急病’,被一个远房侄子接去外地养病了。那侄子叫陈实,就是现在松庐的主人。”
“陈实……”慕笙喃喃,“臣女从未听忠伯提过有什么侄子。”
“所以这个陈实,要么是假的,要么——”陆执抬眼,“就是江南那边安插的人。”
慕笙手心渗出冷汗:“那真迹……”
“如果画真在慕忠手里,要么被他藏在了别处,要么就是被这个陈实拿走了。”陆执合上卷宗,“你这次去,明面上是随户部核查账目,暗地里要查两件事:第一,慕忠到底是生是死,人在何处;第二,真迹的下落。”
“臣女明白。”慕笙顿了顿,“只是……户部核查盐税,臣女一个女史随行,会不会惹人怀疑?”
陆执笑了:“正因为是女史,才不惹人怀疑。江南那些盐商官员,最擅长应付朝廷派去的钦差、御史,但他们往往忽略随行的文书、账房,尤其是女眷。朕要的就是他们不把你放在眼里。”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牌,递给慕笙:“这是户部特制的腰牌,你的新身份叫‘柳青’,扬州人氏,父母早亡,投奔京中舅家,后考入户部做文书女史。所有履历都已备妥,不会有人查出来。”
慕笙接过腰牌,触手冰凉。柳青……母亲姓柳,这名字取得隐晦,却又像某种告慰。
“还有,”陆执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这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是朕的手谕,见令如见朕,必要时可调当地驻军,但非万不得已不要用;第二,是一枚信号弹,遇到危险时放出,江宁城内有我们的人;第三——”
他打开锦囊,倒出一粒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哑医女配的‘假死药’。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象如死,十二个时辰后自解。朕希望用不上它,但你要随身带着。”
慕笙接过锦囊,手指微微发颤。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赌命。
“怕了?”陆执看着她。
慕笙摇头,将锦囊仔细收进怀里:“臣女只是觉得……陛下为臣女思虑得太周全。”
陆执沉默片刻,忽然道:“朕不是为你思虑周全,是为大局。慕笙,你记住,你这次南下,找画、找人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
他倾身,一字一句:“活着回来。”
四个字,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慕笙抬眼,对上陆执的目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里,此刻映着她的影子,清清楚楚。
“臣女……”她喉咙发堵,“定不负陛下所托。”
门外传来更漏声,辰时到了。
福公公在门外轻声道:“陛下,车马候着了。”
陆执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去吧。朕在京城等你消息。”
慕笙最后行了一礼,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听见陆执的心声低低传来:
【若事不可为……就先保住自己。】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入晨光里。
西华门外果然候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见了慕笙,只点了点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马车驶出宫门,穿过清晨的街市,直奔运河码头。慕笙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座生活了三年的皇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心头五味杂陈。
码头上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官船,船头插着户部的旗帜。几个穿着户部官服的人正在清点行李,见马车停下,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官员迎了上来。
“可是柳女史?”
慕笙下车,福身:“正是。大人是……”
“本官户部郎中李泾,此番南下核查盐税的主事。”李泾打量了她几眼,态度还算和气,“柳女史上船吧,我们即刻启程。”
上了船,李泾将慕笙安排在一间狭小的舱房,又交代了几句行程安排,便忙自己的事去了。慕笙关上门,仔细打量这间舱房——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一个柜子,简朴得不能再简朴。
她从怀中取出陆执给的锦囊,将三样东西一一检查过,又贴身收好。然后坐在床边,开始回想昨夜陆执说的每一个细节。
慕忠、陈实、松庐、真迹……
还有那个逃走的诚亲王。
她隐约记得,诚亲王是陆执的皇叔,先帝最小的弟弟,比陆执大不了几岁。先帝在位时,这位王爷就以“风雅闲散”闻名,整日吟诗作画,不问政事。谁想到,这样一个人,竟是幕后黑手?
正想着,船身轻轻一晃,起锚了。
慕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码头在晨光中渐渐远去,运河两岸的景色缓缓后移。这一去,不知前路如何,也不知何时能归。
船行三日,平安无事。
李泾是个谨慎的官员,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是和几位同僚在舱中议论江南盐政的弊病,对慕笙这个“女史”并无过多关注,只当她是户部派来整理文书的。
第四日午后,船到扬州。按计划,慕笙要在此换乘商船。
李泾亲自送她下船,在码头指着一艘稍小的商船道:“那艘‘顺风号’的东家姓周,是可靠的,柳女史搭他的船南下便是。本官在扬州还有些公务要办,三日后启程,我们在江宁汇合。”
“有劳李大人。”慕笙行礼。
她提着简单的行李上了顺风号。这船比官船小得多,但收拾得干净。船东周老板是个五十开外的精瘦汉子,说话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见慕笙上船,只简单问了姓名,便让伙计带她去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