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往北,景色渐荒。
运药材的车队在济南分了道,掌柜的侄子把慕笙托付给一支往河北贩皮货的商队。领头的姓胡,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关东汉子,说话声如洪钟,见慕笙孤身女子要去北疆,连连摇头:“姑娘,不是老胡泼冷水,北疆这会儿正乱着。北漠骑兵今秋抢了三回边市,萧将军带兵出关追击,听说在雪原里僵持半个月了。你这会儿去,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慕笙裹紧粗布披风,声音平静:“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胡老大盯着她看了半晌,叹口气:“成,既然你铁了心,老胡送你一程。不过最远只能到居庸关,再往北,商队就不敢走了。”
车队继续北上。越往北,天越冷,风越硬。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枯枝在寒风中颤抖如鬼爪。路上行人渐稀,偶尔遇见往南逃难的边民,个个面黄肌瘦,车上堆着简陋家当。
“都是被北漠人吓的。”车队里一个老镖师啐道,“狗娘养的蛮子,年年秋后来抢。今年特别凶,听说把镇北关外三十里的村子都烧光了。”
慕笙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匕首的云纹。她想起忠伯临死前的话——“信……北漠王印”。
诚亲王通敌,勾结的是北漠。
那父亲当年被诬陷的“通敌卖国”,莫非也是……
她不敢深想。
第七日黄昏,车队抵达居庸关。巍峨关城在暮色中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墙上的烽火台已经点燃,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明灭不定。
胡老大把慕笙带到关内一家相熟的客栈,塞给她一袋碎银:“姑娘,老胡只能送到这儿了。往北还有八百里才到镇北关,路上不太平,你得自己想办法。”
“已经感激不尽。”慕笙福身。
胡老大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若真要去镇北关,明日关内有一队往军营送冬衣的车队,领头的姓韩,是我旧识。你说是老胡介绍的,看他能不能捎你一段。”
次日一早,慕笙找到那支车队。韩把头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听她说明来意,眉头皱成疙瘩:“姑娘,不是韩某不肯帮忙,实在是……军营重地,哪能随便带人进去?”
慕笙取出那枚刻“萧”字的铜钱:“我要见萧将军。”
韩把头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这……姑娘从哪儿得的?”
“家传之物。”慕笙直视他,“韩把头若为难,我只求送到镇北关附近,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韩把头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头:“成。但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地儿,你自己想办法进军营。出了事,与我无关。”
“自然。”
车队是二十多辆大车,装的都是厚棉衣、皮靴、还有成车的腌肉和烈酒。慕笙被安排在最后一辆车的货堆缝隙里,用油布盖着,勉强挡风。
出了居庸关,景象全然不同。官道两侧是望不到头的荒野,枯草在寒风中伏倒又挺起,发出呜呜的哀鸣。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地平线,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走了三日,风雪来了。
先是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像砂纸擦过。接着风越来越大,卷着鹅毛大雪横着扫过荒原,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三步外就看不见人影。车队不得不停下,躲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这鬼天气!”韩把头骂骂咧咧地裹紧皮袄,“看这样子,至少得困两天。”
慕笙从油布里钻出来,睫毛上结了一层霜。她望向北边,那里是镇北关的方向。
“韩把头,还有多远?”
“按正常走,再两天。现在这天气……”他摇头,“难说。”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是一两匹,是数十匹,踏雪声沉重急促。
车队的人瞬间警觉,纷纷抽出兵刃。韩把头把慕笙往车后一推:“躲好!”
马蹄声渐近,风雪中隐约现出一队骑兵。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马背上的人个个身形魁梧,腰间佩刀,背上负弓。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冷厉。
“什么人!”韩把头扬声问。
年轻将领勒马,目光扫过车队:“送冬衣的?哪个部分的?”
“居庸关后勤营,奉命往镇北关送物资。”韩把头掏出文书,“将军是……”
“萧将军麾下,前锋营校尉,林铮。”年轻将领验过文书,点头,“风雪太大,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前方十里有个废弃的戍堡,可以避风。”
车队重新启程,跟着骑兵在风雪中艰难前行。慕笙缩在车里,透过油布缝隙观察那队骑兵——动作整齐划一,即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队形依然不乱,显然是精锐。
戍堡是座石头垒的小堡,荒废已久,但墙壁厚实,还能挡风。众人挤进去,生起几堆火,总算有了些暖意。
林铮脱了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走到火堆旁,接过部下递来的酒囊灌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车队众人,忽然停在慕笙身上。
“女子?”他挑眉,“车队里怎么有女子?”
韩把头连忙解释:“这位姑娘要去镇北关寻亲,顺路捎一段。”
“寻亲?”林铮走到慕笙面前,上下打量她,“镇北关外百里无人烟,你寻什么亲?”
慕笙抬起眼,平静道:“我寻萧惊澜萧将军。”
话音落,戍堡里瞬间寂静。几个正在烤火的士兵都转过头来,眼神惊疑。
林铮眯起眼:“你找萧将军何事?”
慕笙取出那枚铜钱,递过去:“将此物交与萧将军,他自然明白。”
林铮接过铜钱,看到背面那个“萧”字,脸色微变。他深深看了慕笙一眼,转身走到角落,低声吩咐一个亲兵几句。那亲兵点头,冒着风雪出了戍堡。
“姑娘在此稍候。”林铮将铜钱还给慕笙,“已派人去通报。若将军愿见,自会有人来接。”
这一等就是一夜。
风雪在天亮前渐渐小了。慕笙靠在墙角浅眠,手里始终握着匕首。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戍堡外传来马蹄声——比昨日更急,更重。
堡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将领,一身普通铁甲,未戴头盔,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看上去狰狞,眼神却沉静如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