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白天依旧如常理事。檄文引发的效应还在扩大,北方的江湖豪杰、南方的乡绅富户,甚至有些退隐的老将,都纷纷响应。民间开始流传“明月皇后”的故事——说她如何为父伸冤,如何设立女学,如何赈济灾民,如何现在又为了西南百姓悬赏平乱。
故事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有人说皇后是天女下凡,有人说太子是紫微星转世,还有人说陛下和皇后是千年一遇的龙凤配,能保大周三百年太平。
谣言传到西南时,陆执正在黑岩寨的废墟上。
十八寨已平了十二个,剩下的六个负隅顽抗,躲进了深山老林。陆执不急——瘴雨季要来了,那些蛮兵缺粮少药,在山里撑不了多久。
他正在看京城来的密报。看到慕笙以太子名义发檄文时,他笑了;看到江南商人响应时,他点头;看到苏婉南下时,他蹙了蹙眉;看到慕笙生病的消息时,他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林铮禀报,“抓到个奸细,说是从京城来的,有要事禀报。”
是个面生的太监,哆哆嗦嗦跪在地上,说奉皇后之命,送来密信。
陆执接过信,扫了一眼,眼神骤然冰冷。
信上写着:“陛下亲启:臣妾在京,一切安好。唯近日多梦,梦见陛下遇险,心中不安。望陛下保重,早日凯旋。另,若遇一与臣妾相貌相似之女子,万勿伤她性命——她或许是臣妾失散多年的妹妹。慕笙字。”
字迹是慕笙的,语气也是。但陆执太了解她了——她若真担心,绝不会写这样的信。她会写“你若敢受伤,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或者“承稷会叫父皇了,你快回来听”。
这封信,太规整,太客气,太不像她。
“拖下去,审。”陆执将信扔在地上,“问问他,谁派他来的,真正的皇后密信在哪。”
太监脸色惨白:“陛、陛下!这真是皇后娘娘让奴才送来的啊!”
“皇后从不让太监送密信。”陆执淡淡道,“她只信两种人——女官,或者暗卫。你算哪样?”
太监哑口无言。
审问只用了半个时辰。那太监就招了——是有人花一千两银子买通他,让他送这封假信。至于真信,早被截了。
“截信的人什么模样?”陆执问。
“蒙着面,是个女子,声音很年轻。”太监哭道,“她、她还让奴才给陛下带句话……”
“说。”
“她说……”太监抖如筛糠,“‘游戏才刚刚开始,姐夫’。”
姐、夫。
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扎进陆执心里。
果然是慕笙的妹妹。
他挥手让人把太监拖下去,独自站在营帐外。夜色如墨,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的兽吼。
“林铮。”他忽然开口。
“臣在。”
“明日,拔营。”陆执声音冷硬,“不追残兵了,直接去十八寨总坛——云雾山。”
“陛下,云雾山易守难攻,而且现在瘴气正浓……”
“正因瘴气浓,她才觉得安全。”陆执转身,眼中闪过寒光,“朕要去会会这位……小姨子。”
他要亲口问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只是恨慕家,恨慕笙,冲他来就是了。何必搅得天下不宁,让万千百姓受苦?
如果还有别的苦衷……
陆执望向京城方向,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笙儿,你一定要撑住。
等朕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解决了,就回去陪你。
永远陪你。
而此刻,云雾山深处的竹楼上,慕霜正对着铜盆里的血水发怔。
盆里泡着几件小衣裳——是婴孩的尺寸,布料粗糙,但针脚细密。那是她很多年前,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做的。
那时候她还不叫慕霜,叫小莲,是仁济堂孙掌柜的养女。孙掌柜对她很好,教她识字,教她药理,说等她长大了,给她找个好人家。
可她十六岁那年,被来买药的汉商玷污了。怀了孩子,那汉商却跑了。孙掌柜气得要报官,可那汉商背后有人——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孩子没保住。她大出血,差点死了。孙掌柜倾家荡产救她,最后却因“卖假药”的罪名下了狱,死在牢里。
临死前,孙掌柜告诉她真相:“小莲,你不姓孙。你姓慕,你爹是慕怀远慕侍郎。你娘是他外室,生你时难产死了。慕家出事前,你爹偷偷来找过我,让我照顾你……可我,我对不起他……”
她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姓,有爹,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姐姐。
那个姐姐,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而她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是连名字都不配有的野种。
恨吗?恨。
可恨着恨着,又觉得悲哀。她和慕笙流着一样的血,为什么命运天差地别?
铜盆里的血水泛着涟漪。慕霜伸手,捞起一件小衣裳,紧紧攥在手里。
“姐姐,”她低声说,“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一个公道。”
可公道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有个洞,怎么也填不满。
窗外,夜枭凄厉地叫了一声。
山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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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