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的消息,像一颗砸进冰湖的石子。
表面涟漪未散,底下已是暗流湍急。
旨意是次日早朝后明发的。着忠勇侯伴驾,允其携亲卫五十人护持——这是陆执给的面子,也是枷锁。五十人,在数千禁军与御前侍卫的包围下,翻不出浪。
但慕笙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旨意下达的当天下午,紫宸殿的小书房里,陆执召见了三个人。
慕笙在屏风后煮茶。这是陆执的意思——“听着。”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她便明白,他要她知情,要她心里有底。
第一个进来的是禁军统领周啸,虎背熊腰的汉子,走路带风,甲胄铿锵。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陛下,围场外围布防已毕,三千禁军分三班轮值,各隘口设明暗双哨,弩机十二架已就位。”
陆执正在看一张围场舆图,头也没抬:“京郊大营呢?”
“按陛下吩咐,已调八千步卒移驻围场西南二十里处,对外称是秋操演练。”周啸顿了顿,“只是……忠勇侯旧部,有三营驻在那附近。”
“盯着。”陆执用朱笔在舆图上画了个圈,“但凡有异动,不必请旨,先围了再说。”
“末将遵旨!”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穿着五品官服,气质阴柔。慕笙认得他,是监察司的提刑宋晦,专司侦缉刺探。此人极少露面,但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血要洗。
宋晦行礼无声,说话也轻:“侯府内外,共七处暗桩已布妥。昨日至今,出府传递消息者九人,其中六人已截获,口供在此。”他呈上一卷薄纸。
陆执扫了一眼,冷笑:“倒是心急。联络的都是谁?”
“兵部武库司主事一位,京兆府法曹参军一位,还有……”宋晦声音更轻,“宫中,掖庭局副使。”
屏风后,慕笙执壶的手微微一颤。掖庭局,掌管宫人簿籍、调度,虽职位不高,却关乎宫内人事脉络。若此人是钉子,那宫中……
“拿了。”陆执声音平淡,“掖庭局那个,今晚子时,悄无声息处理掉。家人送出京,给笔银子,让他们闭嘴。”
“是。”宋晦躬身,又补充,“另,忠勇侯夫人今日递了三次牌子,想进宫探望赵贵妃,均被拦回。但……咱们的人发现,她身边的嬷嬷,午时去了城西的永济堂药铺。”
“药铺?”
“表面抓的是安神汤,但药童交代,那嬷嬷另包了份‘金疮散’和‘解毒丸’的料,分量不小。”宋晦抬眼,“臣已让人盯住永济堂,并查验了近日出入的陌生面孔。”
陆执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敲打。
“继续盯。药铺,侯府,还有……”他顿了顿,“围场那边提前去的人,都给朕筛一遍。凡有可疑,一律换掉。”
“遵旨。”
宋晦退下时,步履无声,像一道影子滑出殿外。
第三个进来的,却是慕笙没想到的人——哑医女。
她依旧穿着半旧的医女服,低着头,双手交叠身前。陆执对她摆了摆手,免了礼,直接问:“东西备好了?”
哑医女点头,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瓷瓶,放在案上。又拿出纸笔,飞快写了几行字,推过去。
慕笙从屏风缝隙瞥见,写的是:“白瓶内服,可缓百毒,时效六个时辰。蓝瓶外敷,止血生肌,烈于金疮散。另,陛下所嘱‘那物’,已配妥,无色无味,银针亦不可测。”
陆执拿起白瓶,在掌心转了转:“服后可有不适?”
哑医女摇头,又写:“微热,片刻即消。但六个时辰后,会乏力半日。”
“够了。”陆执将瓷瓶收起,“围场三日,你随行。”
哑医女躬身领命,退下前,却抬眼飞快地望了屏风方向一眼。
慕笙心头一动。等哑医女退出,她端着茶盘从屏风后转出,将温热的茶盏放在陆执手边。
陆执揉了揉眉心,脸上有淡淡的倦色,但眼神锐利如初。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怕么?”
慕笙在他身侧坐下,轻轻摇头:“陛下布置周密,我不怕。”
“朕问的是,”陆执转过脸看她,“怕不怕朕这样?”
慕笙怔了怔。
“暗中布桩,截杀信使,清理宫人,准备毒物。”陆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慕笙,这才是朕本来的样子。不是你在殿前奉茶时看见的那个,也不是夜里……”
他顿住,没说完。
慕笙却懂了。他在问她,怕不怕他这般算尽人心、手段阴狠的模样。
她沉默片刻,伸手,将他掌心那枚紧握的白瓷瓶轻轻拿出来,放在案上。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他微凉的掌心里。
“陛下,”她声音很轻,却清晰,“若您只是高高在上、光风霁月的君王,早就在当年的夺嫡里,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陆执的手猛地收紧。
“我见过浣衣局的管事嬷嬷,为了一筐炭,能让小宫女在雪地里跪一夜。”慕笙继续说,目光平静,“我见过林昭仪笑着赏人珠钗,转身就让人把那宫女的指甲一片片拔掉。我也见过……掖庭局的太监,因为收了几两银子,就能把良家子送进火坑。”
她抬起眼,看着陆执:“这宫里,吃人不吐骨头。您的手段,是用来护住该护的人,铲除该除的祸。我若怕,早该怕了。可我知道——”
她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他握紧的拳头包住。
“您心里,有一根线。”
陆执喉结滚动,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住,力道大得她指节发白。他没说话,但慕笙听见了他心底翻涌的声音。
【她懂。】
【她竟然……真的懂。】
“慕笙。”他声音哑得厉害,“围场上,无论发生什么,待在朕身边三步之内。朕给你的人,你必须带着。朕让你喝的、吃的,才准入口。明白吗?”
“明白。”她应得干脆。
陆执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刃。乌木鞘,鎏金吞口,不过巴掌长。他拉过她的手,将短刃塞进她掌心。
“贴身收着。”他说,“真到万不得已时,不必管朕的命令,用它自保。”
慕笙心头剧震。这等于给了她临机决断之权——甚至可能违抗他命令的权利。
她握紧短刃,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掌心:“陛下……”
“收好。”陆执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去试试骑装。朕让人备了几套,挑你合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