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乌云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揽月轩内,慕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襦裙,外罩黑色斗篷。长发用布巾紧紧束起,脸上未施粉黛,只在下巴那道月牙疤处,又加了一层哑医女特制的药膏,以防万一。
她将乌木短刃贴身绑在小臂内侧,哑医女给的几枚药丸塞进腰封暗袋。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面色苍白却眼神沉静的女子,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灯。
青黛已被她提前用安神香哄睡。哑医女守在隔壁,慕笙在她晚间的汤药里加了一点点助眠的药材——剂量很轻,只会让人睡得更沉些。
她不能连累她们。
推开后窗,夜风带着湿冷的土腥气灌入。揽月轩位置偏僻,后墙外是一条少人行走的夹道。慕笙身手不算好,但胜在灵巧轻盈,加上这些年在宫里为了生存学会的谨慎,她悄无声息地翻出窗,落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按照白日里青黛打探来的路线,她需要先穿过西六宫后的废园,从一处年久失修的角门出内宫,再沿着宫墙外的暗巷往西,那边有一道专供运送夜香的杂役出入的偏门——守门的太监,她让青黛用一支金簪“打点”过了。
夜色浓稠如墨,只偶尔有巡夜侍卫的灯笼在远处晃过。慕笙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此举冒险,甚至可能打乱陆执的布置。但那种被蒙在鼓里、生死悬于他人之手的感觉,更让她窒息。她必须亲眼去看看,那石龛里到底有没有解药,到底是谁在设局。
废园里荒草萋萋,残破的宫灯在风中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影子。慕笙快步穿过,来到那扇锈迹斑斑的角门前。门栓果然如青黛所说,已经松脱。她用力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宫墙外的暗巷更黑,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腐败气味。慕笙拉紧斗篷帽子,按照记忆中的方向疾走。约莫一炷香后,看到了那盏昏黄的、标识着偏门的气死风灯。
守门的太监是个佝偻的老者,揣着袖子靠在门洞边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慕笙,又看了看她手中亮出的另一支金簪,什么也没说,默默拉开了门闩。
慕笙闪身而出,将金簪塞进他手里,低声道:“多谢。”
老者捏了捏簪子,嘶哑道:“姑娘,西边不太平,早些回。”
慕笙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老者却已重新阖上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
宫外的空气似乎都更冷冽些。慕笙辨明方向,朝着城西白云观的方向快步走去。她没有马车,只能靠双脚。幸好白云观距离皇城不算太远,以她的速度,约莫半个时辰能到。
夜色中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繁华,街道空旷,只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拖着长长的尾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慕笙避开主街,专挑小巷。越往西走,房屋越是低矮破败,灯火也越发稀疏。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打着旋儿扑到身上。
她不敢停歇,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陆执今日反常的赏赐,宫中关于他“静养”的消息,还有那老太监意味深长的警告……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今夜的白云观,绝不仅仅是取药那么简单。
也许,陆执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也许,她此刻的私自出宫,正落入某个算计。
但她已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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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白云观后山。
这里比慕笙想象的更加荒凉破败。道观本身只剩几段残垣断壁隐在枯树丛中,后山更是怪石嶙峋,杂草丛生,夜枭的叫声凄厉地划破寂静。
第三棵老松树并不难找,它孤零零地长在一处突出的山崖边,树干需两人合抱,枝叶虬结,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树下果然有一个半人高的石龛,龛口黑乎乎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陆执没有靠近石龛。他隐身在距离松树约三十步外的一处乱石堆后,身上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肩伤处已用特制的绷带紧紧束缚,仍隐隐作痛,但被他强行忽略。
他的周围,分散潜伏着二十余名精锐影卫,以及周啸亲自挑选的三十名禁军好手,皆扮作山民、樵夫模样,借助地形隐匿得极好。更远处的山林中,还有宋晦带着监察司的人布下了第二层暗哨,以防有人从外围包抄或逃脱。
一切看似天衣无缝。
陆执的目光紧紧锁定石龛方向。子时将至,山林里除了风声和虫鸣,并无异样。
【她会来吗?】
【若她听话,此刻应在揽月轩安睡。】
【若她不听话……】
他心头微躁。那女人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他特意送去那些不合时宜的赏赐,就是想让她安心,让她以为他另有安排,不会让她涉险。但以她的聪慧,会不会反而起了疑心?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子时到了。
石龛方向,依旧毫无动静。
陆执眉头蹙起。难道对方察觉了埋伏?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纯粹的调虎离山之计?
就在他疑窦渐生时,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石龛,而是来自他们潜伏的乱石堆侧后方!
“咻咻咻——!”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黑暗的林中射出,角度刁钻,直取几名影卫藏身之处!
“有埋伏!”周啸低喝一声,拔刀格开一支弩箭。
影卫反应极快,纷纷闪避或挥动兵器抵挡,但还是有一人中箭倒地,发出一声闷哼。
对方竟反过来埋伏了他们!
陆执眼中寒光爆闪,非但不退,反而厉声道:“别乱!护住阵型,他们人不多!”
话音刚落,更多的黑衣人从林中涌出,手持刀剑,沉默地扑杀过来。人数约在四五十左右,身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匪类。
“杀!”周啸暴吼,带着禁军迎上。影卫则护在陆执周围,结成小阵,将来敌挡在外围。
兵刃撞击声、惨叫声瞬间打破山林的寂静。血腥味弥漫开来。
陆执没有动手,他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战场。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但似乎并非以杀伤为目的,更像是在……拖延?制造混乱?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石龛方向!
果然!趁着这边战作一团,两道鬼魅般的身影,正从另一侧的山崖下悄然攀上,迅速接近那棵老松树!
他们的目标也是石龛!
“宋晦!截住他们!”陆执喝道。
一直潜伏在更外围的宋晦等人立刻现身,扑向那两人。但那两人身法奇快,其中一个反手掷出数枚黑丸,落地炸开,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辛辣味!
又是南诏的“瘴雾”!
浓烟暂时阻挡了宋晦等人的追击。那两人趁机冲到石龛前,其中一人伸手探入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