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暗室剖心(1 / 2)

掖庭的暗室,是宫中最不见天日的地方之一。石砌的墙壁渗着湿冷的寒意,唯一的光源是壁上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福公公被铁链锁在石室中央的刑架上,头发散乱,衣衫单薄,脸上却没有什么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听见沉重的石门开启声,他缓缓抬起头。

陆执独自走进暗室,玄色常服融入昏暗,只有腰间玉佩随着步履轻叩,发出细微的脆响。他停在福公公面前三步远,沉默地看着这位侍奉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人。

“陛下,”福公公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温和,“您不该来这种地方。”

“朕该去哪里?”陆执问,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去听那些朝臣歌功颂德,还是去猜身边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朕?”

福公公低下头:“老奴……有罪。”

“罪在何处?”陆执逼近一步,“罪在你给朕下药?罪在你勾结南诏?还是罪在……你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埋在朕身边的钉子?”

最后一句,如冰锥刺骨。

福公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愕和痛楚:“不!陛下!老奴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老奴……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陆执冷笑,“只是有个妹妹,叫李秀,右手腕有烫伤,如今在江南某处庵堂,靠平宁长公主的银子续命,靠南诏弃医的药苟活?”

福公公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所有的伪装和准备,在皇帝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土崩瓦解。

“李福,”陆执叫了他的本名,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八岁入宫,在朕最落魄时跟着朕。朕登基,许你内侍总管之位,掌宫中机要。朕可曾亏待过你?”

“不曾……陛下待老奴恩重如山……”福公公老泪纵横。

“那为何?”陆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为何要为了一点血脉亲情,背叛朕?!”

“因为她是秀儿啊!”福公公嘶声喊道,铁链哗啦作响,“陛下!她是老奴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老奴找了她三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却病得快死了……那些人说,只有他们的药能救她,只有他们的银子能让她活……老奴……老奴没办法啊!”

他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

陆执看着他痛哭的模样,心中的怒意翻搅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能理解这种血脉牵绊,正因理解,才更觉背叛之痛。

“所以,你就用朕的安危,换你妹妹的命?”陆执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那药粉,真是安神药?”

福公公止住哭泣,抽噎着点头:“起初……起初真是。他们给的第一批药,老奴自己试过,也托宫外的郎中验过,确是南诏安神的方子,效力温和。他们让老奴掺在陛下灯油里,说……说陛下操劳过度,性情暴烈,长久下去于龙体有损,用此药可缓缓调理。老奴……老奴鬼迷心窍,信了。”

“后来呢?”

“后来……”福公公眼神躲闪,“后来他们给的药,老奴察觉气味有细微不同,心中起疑。但秀儿那边……他们停了药。秀儿病势反复,奄奄一息。他们传话,说若想秀儿活命,就继续用药,并且……开始打听陛下起居,尤其……慕尚宫入御前后。”

慕笙!陆执眼神骤寒。

“他们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陛下待慕尚宫是否特别,想知道慕尚宫日常起居,喜好习惯……还有,她是否……接触过某些旧档。”福公公低声道,“老奴起初只挑些无关紧要的说。但他们不满意,秀儿那边便断了供奉。老奴……老奴只得说了些……”

“说了朕让她在侧殿伺候,说了朕允她近身,说了朕因她受伤而怒?”陆执声音冷得像冰。

福公公以头触地,痛哭失声:“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可秀儿……秀儿她……”

“你妹妹,现在何处?”陆执忽然问。

福公公哭声一顿,茫然抬头。

“朕问你,李秀现在何处。”陆执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在……在江南庆州城外,白云庵……”福公公讷讷道。

陆执转身,对暗室外道:“周啸。”

周啸应声而入。

“立刻派你最得力的人,八百里加急,赶赴庆州白云庵。将李秀接回京城,妥善安置,延请太医诊治。”陆执吩咐道,“若有人阻拦,或庵中已无此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周啸领命:“末将亲自挑选人手,即刻出发!”

福公公彻底呆住了,怔怔地看着陆执,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位他伺候了二十年的君王。

“陛……陛下……”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不杀老奴?还要救秀儿?”

“你的罪,朕自有论断。”陆执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李秀无辜。她既是你妹妹,便也是朕的子民。”

福公公再也忍不住,伏地嚎啕大哭,这次是全然释放的、混合着悔恨与感激的痛哭。铁链随着他的颤抖叮当作响。

陆执等他哭声稍歇,才继续问:“指使你的人,是谁?如何联络?”

福公公抹去眼泪,努力平稳气息:“最初……是平宁长公主府的一个管事嬷嬷,姓曹。后来曹嬷嬷不见了,换成一个自称‘青松先生’的道士,便是那南诏弃医。每次联络,都是他派人将指令和药粉,混在送入宫中的瓜果食材里,放在御膳房后巷第三个水缸底下。老奴……老奴取指令时,也会将打探到的消息,写在极薄的绢纸上,塞回原处。”

“青松子……”陆执念着这个代号,“除了他,还有谁?你可听过‘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