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碎瓷引路(1 / 2)

尚服局的公务并不复杂,几件礼服配饰的花样很快定下。慕笙条理清晰,眼光也准,掌事姑姑并无异议。只是临走时,那姑姑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司饰如今在那边当差,一切小心。宫里……起风了。”

慕笙颔首:“多谢姑姑提点。”

她知道,尚服局上下如今看她,敬畏有之,疏远有之,同情亦有之。她这个位置,着实烫手。

回到紫宸殿后的值房,天色已近黄昏。秋菱摆好了简单的晚膳,春桃在屋内点了灯。慕笙没什么胃口,只略用了几口,便让撤下。她惦记着箱子里的那些碎瓷片。

刚拿出碎瓷片在灯下细看,门外便传来福公公的声音:“慕司饰,陛下传你过去。”

慕笙心头一紧,连忙将东西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衫:“是。”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陆执已经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坐在书案后。德全垂手立在下首,脸色比前日更加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奴婢参见陛下。”慕笙跪下行礼。

“起来。”陆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向德全,“把你查到的,再说一遍。”

德全躬身,声音干涩:“陛下,内廷司连夜勘验,井底三具成人尸骸,皆为女性,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其中一具……骨盆有陈旧性损伤,应为生育过。四具尸骸皆无致命外伤痕迹,但骨质发黑,疑似……中毒而亡。死亡时间,应在十五到十八年前。”

十五到十八年前……正是先贵妃“病逝”前后!

“孩童尸骸呢?”陆执问,声音平稳,但慕笙听出了那底下压抑的惊涛。

“孩童尸骸……约三岁余,骨殖纤细,亦无外伤,同有中毒迹象。”德全顿了顿,艰难道,“在其贴身衣物残片中,发现了少量……只有宫中皇子公主才能使用的、特供的云锦内衬碎片,以及……几根极细的、与长命锁链同质的金丝。”

皇子公主才能用的云锦!与长命锁同质的金丝!

这意味着,这孩童即便不是皇子,也绝非普通宫人子嗣!其身份,极可能尊贵!

陆执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骨节泛白。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问:“能确认身份吗?”

德全摇头:“年代久远,衣物、配饰皆无明确标识。当年宫中……并无明确记录有同龄皇嗣夭折或失踪。”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奴才查到,当年先贵妃娘娘病重期间,揽月宫中曾有一名专司药膳、也略通医术的管事宫女,姓苏,在贵妃娘娘薨逝前一个月,因‘误用药材’被杖责后撵出宫去,下落不明。其年龄、身形,与井底那具生育过的女子尸骸……有些相符。且苏宫女离宫时,确实带走了她一个三岁多的女儿,说是寄养在宫外亲戚家。”

一个在贵妃病重时被撵出宫的管事宫女,不久后便与女儿一同中毒身亡,被埋尸废井?而她服务过的贵妃,也很快“病逝”?

这绝不只是巧合!

陆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漆黑:“那枚长命锁呢?如何出现在孩童身边?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后来放进去的?”

“回陛下,经仔细查验,长命锁上金链接口处有新近摩擦痕迹,与箱内腐朽木屑质地不同,且锁身虽有泥污,但镶嵌的玉石缝隙中,并无多年沉积的淤泥。故而……奴才推断,此锁并非与尸骸同时埋入,而是近期……被人故意放入箱中,与尸骸一同起出。”

近期放入!故意为之!

果然!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尸骸是真的,惨案是真的,但长命锁是后来放进去的饵,目的是在合适的时机抛出,引导出“皇嗣被害、陛下身份存疑”的致命流言!

“好,很好。”陆执忽然笑了,那笑声低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真是好算计。一石数鸟。既能用母妃旧事刺痛朕,又能用这真假难辨的孩童尸骸埋下祸根。幕后之人,对当年之事了如指掌,且……手眼通天。”

他的目光转向慕笙:“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慕笙定了定神,将今日从小顺子处得知王秀姑曾是东宫旧人、并藏有“雪里金盏”简图帕子之事,以及自己在碧波亭碎石中发现疑似陶瓷碎片的事情,清晰扼要地禀报了一遍。末了,她取出那几粒碎片和那块旧绢帕,呈了上去。

陆执拿起帕子,看着那简陋的图案,眼神冰封。又捏起一粒暗红色的碎瓷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王秀姑……东宫……”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的风暴越发狂烈,“废太子……朕的好皇兄……死了这么多年,阴魂不散啊。”

德全和慕笙都屏住了呼吸。废太子案是先帝晚年最大的一桩逆案,牵扯无数,平定后所有相关记录都被封存或销毁,宫中人人讳莫如深。如今,线索竟然隐隐指向了那里!

“至于这些碎瓷片……”陆执将瓷片放在掌心,“德全,去查内务府和御用监所有旧档,重点查十五到二十年前,宫中各处宫苑,尤其是西苑、揽月宫、废太子东宫旧邸附近,有无成批更换、损毁或废弃的瓷器记录,特别是……带釉彩的,颜色鲜艳的。”

“奴才遵旨!”德全领命,看了一眼慕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慕司饰,心思之细,嗅觉之敏,着实令人侧目。

“陛下,”慕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奴婢今日回来时,遇到了昭华宫的翡翠,她言语之间,颇多挑衅。奴婢担心,昭华宫那边,或许会有进一步动作。”

“跳梁小丑。”陆执冷哼一声,“林氏父女,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他们越动,露出的马脚就越多。”他看向慕笙,“你如今搬到这里,他们明面上动不了你,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自己警醒些。小喜子小顺子不够,朕再给你添人。”

“谢陛下关怀,奴婢会小心。”慕笙道。她其实更担心的是陆执的状态,他此刻看似冷静,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和伤痛,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陆执挥挥手,示意德全先退下。

德全躬身退出,殿内只剩下陆执和慕笙两人,还有角落里如同影子般的福公公。

沉默了片刻,陆执忽然问:“你觉得,那井底的孩童……会是谁?”

慕笙心头一颤。这个问题,太过残忍,也太过危险。她斟酌着词语:“奴婢不知。但无论是谁,如此残害妇孺,埋尸灭迹,都是人神共愤的恶行。陛下追查真相,既是为先人申冤,也是为无辜者讨回公道。”

“公道?”陆执扯了扯嘴角,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和苍凉,“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公道。”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朕小时候,也曾经相信过公道。后来才发现,所谓的公道,不过是胜者书写的历史,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论的东西。”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慕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能感受到他心底那巨大的空洞和寒冷。母亲横死,身世可能被污蔑,身边危机四伏,高处不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