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宫,废太子东宫,五彩婴戏缸碎片,苏晚晴母女,王秀姑,孙姓宫女,周太监,姜嬷嬷……
这些人和事,像一张网上的节点。她现在需要找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线头,或许就在那“药味不对”和“奇怪的声音”里。
贵妃娘娘的“病”……真的只是病吗?如果药有问题,是谁在动手脚?目的又是什么?
而废太子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先贵妃的存在碍了他的事?还是……先贵妃知道了他的什么秘密?
井底的孩童骸骨和长命锁,是想将祸水引向陆执,暗示他身份可疑。但若反过来想,会不会那孩童,真的与废太子有关?比如……废太子的私生子?被人利用来构陷陆执?
纷乱的念头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掌握的线索还是太少,许多推测都建立在假设之上。
就在这时,秋菱进来禀报:“司饰,针工局那边派人来,说是有几样新到的丝线样子,请您过去瞧瞧,定一下哪些适合做冬季的服饰配色。”
针工局?慕笙心中一动。她正想找机会再去查查“雪里金盏”纹样的事,这倒是个不错的由头。
“知道了,我这就去。”她起身,略作整理,带着春桃出了门。
针工局里一如既往地忙碌,绣娘们低着头,飞针走线,空气里弥漫着丝线、浆糊和熏香的味道。掌事的姑姑客气地将慕笙引到侧间,奉上茶和丝线样本。
慕笙一边看着丝线,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姑姑,我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看到个花样,甚是别致,像是缠枝花卉,中间又有点金蕊,不知是什么名目,您见识广,可曾见过?”
她用手指在桌上虚画了一个极简的、类似王秀姑帕子上那简图的形状。
掌事姑姑眯着眼看了看,摇头:“缠枝花样多了,您这画得太简略,不好认。不过中间点金蕊的……倒是少见,宫里讲究多,金色一般用在龙凤、祥云上,花卉用金蕊,除非是特别恩赏的定例。”
“哦?比如呢?”慕笙追问。
“比如……先帝时,好像有过一位娘娘,特别喜欢在梅花花蕊处用金线点缀,说是‘雪里金睛’,不过那也只是听说,图样早就没了。”掌事姑姑想了想,“再往前,倒是有个‘雪里金盏’的说法,据说是江南一种稀有的冬日小花,花瓣如玉,花蕊金黄,先帝的贵妃娘娘极爱,曾让人专门绘了纹样,不过那位娘娘去后,这纹样也就封存不用了。”
她说到“雪里金盏”时,语气平常,显然并不清楚这纹样最近掀起的风波,只是当做一件陈年旧事提起。
“那位贵妃娘娘,可真是雅致。”慕笙顺着她的话说,“这样的纹样,当年一定有不少绣娘见过、绣过吧?不知有没有留下什么绣品或者图样摹本?”
掌事姑姑笑了:“司饰说笑了。宫里的规矩,主子们独有的纹样,图样都是严格保管的,绣成品也都有数,主子去后,多半是随着陪葬或焚化了,以防僭越。摹本?那是绝不可能留下的。便是当年经手的绣娘,时间久了,记忆也模糊了,谁还敢私底下记着、画着?那可是大不敬。”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慕笙注意到,当她说“绣娘记忆模糊”时,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窗外某个方向,又迅速收了回来。
那一眼,极其短暂,却没能逃过慕笙的眼睛。
窗外那边……是针工局存放旧物、以及一些年老绣娘做些轻省活计的偏院。
慕笙心中了然,不再多问,专心挑完了丝线,又闲聊了几句针工局的琐事,便起身告辞。
走出针工局主院,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春桃道:“我去那边偏院看看,听说那里有几株老桂花开得正好,想讨些新鲜桂花回去熏屋子。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春桃不疑有他,应了声是。
慕笙独自走向偏院。这里果然安静许多,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坐在廊下,慢悠悠地分着丝线,或者缝补着一些旧衣物。桂花香气隐隐浮动。
慕笙放缓脚步,目光扫过这些老人。她在寻找,有没有哪个嬷嬷,在听到“雪里金盏”这几个字时,会有特殊的反应,或者……手特别巧,即便年老,穿针引线的姿势也格外优美流畅。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独自坐着、背对着她、正在修补一件旧宫装的嬷嬷身上。那嬷嬷的背影有些佝偻,但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挺拔。她下针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每一针的间隔、力度,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均匀。
慕笙心头微动,悄悄走近几步。
那嬷嬷似乎察觉有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缓缓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却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眼神有些浑浊,但看向慕笙时,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警惕和……茫然?
慕笙对她笑了笑,礼貌地问:“嬷嬷好,我是尚服局的,来针工局取丝线样子,闻到桂花香,过来看看。嬷嬷这针线活真好。”
老嬷嬷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声音沙哑:“老了,手抖,凑合着缝补罢了。”
慕笙的视线,落在她正在修补的那件旧宫装上。那是件妃嫔品级的常服,料子普通,但袖口和衣襟处,原本应该有些简单的刺绣,如今已经破损脱落了大半。
而老嬷嬷手边放着的、准备补上去的新绣片,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卷草纹,但那走线的弧度、丝线的配色,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娴熟与灵气。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浸入骨髓的技艺本能。
慕笙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些。
她没有再多问,只夸赞了几句,便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她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嬷嬷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缝补着,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慕笙清楚地看到,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捏着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就像是被什么久远的、不愿触碰的记忆,轻轻刺了一下。
慕笙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走出偏院,与春桃会合,离开了针工局。
阳光正好,宫道洁净。
但她知道,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细节,或许,就是她要找的,又一枚关键的珠子。
一个技艺精湛、可能经历过宫廷变迁、对特定纹样敏感、如今隐藏在针工局偏院默默修补旧衣的老绣娘。
她是谁?她记得什么?
慕笙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她需要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接近这位神秘的嬷嬷。
线索,正在一点点聚拢。而那隐藏在幕后的巨大阴影,似乎也感受到了迫近的威胁,开始更加不安地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