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站在尸骸中央,面色冰寒。
“查。”他只吐出一个字。
羽林军和随军仵作立刻行动。慕笙被陆执带回中军大帐,军医上前要为她把脉,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却紧紧跟着那些被抬进来的袭击者尸体。
“陛下,”她轻声道,“妾去看看。”
陆执皱眉,但见她眼神执拗,最终点了点头,示意两名亲卫跟随。
尸体被并排放在空地上。慕笙走近,忍着血腥和腐臭,仔细观察。这些人的手……虎口、指节都有厚茧,是常年握刀拉弓所致。她轻轻翻开一具尸体的衣领,颈后有一块旧疤,像是箭伤愈合的痕迹。再看甲胄内衬,虽被刻意磨损,但边缘处隐约能看到洗褪色的边军制式编号印记。
她走到那绿眼头目尸体旁。这人面容粗犷,颧骨很高,确有狄人特征。她蹲下身,仔细看他指甲缝——有黑绿色的草屑。北境有一种毒草,名“鬼哭藤”,汁液剧毒,狄人有时会用来淬箭或制毒。这草屑……
她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句话:“鬼哭藤只生于黑水河畔阴湿地,狄人‘苍狼部’擅用之。”
苍狼部。北狄王庭三大部落之一,以凶狠狡诈着称,与王庭关系若即若离。
慕笙心跳加快。她伸手,小心地掰开绿眼头目的嘴。毒囊已碎,但她看到他的牙齿——有几颗是镶过的金牙,样式粗犷,上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刻痕。
“拿灯来。”她低声道。
亲卫递过风灯。慕笙凑近细看,在金牙的侧面,确实刻着一个符号:像一只 siplified 的狼头,仰天长啸。
苍狼部的标记。
但问题是,一个狄人部落的武士,如何能混入边军,对魏军营地如此熟悉?甚至知道她这个“文吏”的准确营帐,还试图活捉?
除非……边军中有人接应,且地位不低。
“看出什么了?”陆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慕笙起身,将所见和自己的推测低声告知。
陆执听完,沉默良久。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苍狼部……陈镇当年驻守云州,主要对峙的便是苍狼部。”他缓缓道,“若真是他们,此番袭击,未必是冲着云州,倒更像是冲着朕,或者……”
他看向慕笙:“冲着你来的。”
慕笙一怔。
“他们想活捉你。”陆执盯着那具尸体,“一个‘文吏’,值得苍狼部精锐冒死深入,甚至暴露内应?除非他们知道你是谁,或者,以为你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慕笙背脊发凉。她有什么?她只有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札,一些关于北境地理、部族风俗的零散记录,还有……那些她誊录过的狄人信件记忆。
等等。
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封从北境寄回的家书中,曾含糊提过一句:“近日得悉狄人一部有异动,似与朝中某人有旧,已密奏朝廷。”不久后,永昌侯案发,父亲受牵连,那封密奏也石沉大海。
难道……父亲当年察觉的“异动”,就是苍狼部与朝中某些人的勾结?而那封密奏,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才招致祸端?
如今苍狼部得知她是慕恒之女,以为她知道那封密奏的内容,或者父亲还留下了其他证据?
“陛下,”她声音有些干涩,“妾可能……知道他们为何想抓我了。”
她将父亲的旧信和猜测说出。
陆执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好一个连环扣。”他冷笑,“永昌侯案牵扯边军,边军内应有狄人,狄人想要灭口或获取旧密。而朝中,还有人想借刀杀人,既除了你这个未来的皇后,又可能把脏水泼到陈镇或永昌侯旧部头上。”
他看向邙山漆黑的轮廓,仿佛要看透那之后的重重迷雾。
“传令,”他声音冰冷,“全军加强戒备,明早提前拔营。派人八百里加急回京,密令福安,彻查永昌侯案所有卷宗,尤其是当年北境军报往来记录。再传密旨给云州陈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告诉他,朕已至邙山遇袭,刺客疑为苍狼部所派,目标疑似朕身边文吏。问他,可知缘由。”
这是试探,也是敲打。
若陈镇清白,必会警惕并全力配合;若他有鬼,此举也能打草惊蛇。
“陛下,”慕笙抬头,“若陈将军可信……或许,我们能将计就计。”
“哦?”陆执垂眸看她。
“他们想抓我,无非是认为我知道什么,或者我本身是筹码。”慕笙目光清亮,“不如,我们让他们以为抓到了‘线索’,引蛇出洞。”
陆执凝视她片刻,忽地抬手,用拇指指腹擦过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烟灰。
“胆子不小。”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说看。”
慕笙压下被他触碰带来的细微战栗,低声将心中刚刚成型的计划,娓娓道来。
夜风穿过营地,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
远处山影如兽,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着下一次扑击。
但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该换一换了。
(第17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