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笔,正要写什么,殿外忽然传来通传:
“陛下!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一趟!”
陆执笔尖一顿:“何事?”
“说是……说是新妃入选的名册已定,请陛下过目。”
新妃?
慕笙愣了愣。是了,秋狩前就听说要选新人入宫,只是这些日子变故太多,几乎忘了这茬。
陆执眉头微皱,但还是放下笔:“知道了。”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殿门边,忽然回头看向慕笙:“你也来。”
慈宁宫里暖香袭人。
太后端坐在上首,身侧立着几位嬷嬷,案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见陆执进来,太后笑着招手:“皇帝来了,快看看。这些都是哀家和你母妃生前挑的,家世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陆执接过名册,随手翻了翻。名册上详细列着各家闺秀的出身、年龄、画像,足有二十余人。
“母后做主便是。”他将名册递回。
“那怎么行?”太后嗔道,“总要皇帝看得顺眼。尤其是这几个——”她指了其中几页,“陈国公的孙女,刘尚书的侄女,还有李将军的次女,都是将门之后,端庄大气,最是适合。”
慕笙站在陆执身后,垂着眼。那几页画像上的女子,确实个个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世家贵女的矜持与傲气。
尤其是陈国公的孙女,画像旁注着:陈婉仪,年十六,工书画,通音律,性温婉。
陈……
慕笙心头微动,想起天牢里周震无声吐出的那个字。
是巧合吗?
“陈国公家这个,哀家瞧着最好。”太后笑道,“模样俊,性子静,又是国公府的嫡女,身份也配得上。”
陆执看着那画像,沉默良久,忽然问:“陈国公近日,常入宫请安?”
太后一怔:“倒也没有。只是前几日送了些江南的滋补药材来,说是他儿媳娘家捎来的。”
“是吗。”陆执扯了扯嘴角,“母后既然喜欢,那就她吧。其余人选,母后定便是。”
太后喜笑颜开:“好好好,那哀家就定了。下月初六是好日子,就那日入宫。”
从慈宁宫出来,天色又阴了下来。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宫道。
陆执走得很慢。慕笙跟在他身后半步,能听见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陈国公……倒是会挑时候。周震刚倒,他就急着把孙女送进来。】
【太后久居深宫,怕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也好。朕正愁找不到由头查他,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事了。】
“慕笙。”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新妃入宫后,你搬去紫宸殿后头的暖阁住。”
慕笙怔住了。紫宸殿后暖阁,那是御前宫女都不让轻易靠近的地方。
“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陆执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这宫里的规矩,就是朕的规矩。”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宫里要进新人了,有些事,你得在朕眼皮子底下,朕才放心。”
这话说得含糊,但慕笙听懂了。
周震未说完的那个名字,天牢蹊跷的大火,王焕之满门被灭,还有这个节骨眼上入宫的陈婉仪——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深藏不露的敌人。
而陆执,要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奴婢……谢陛下。”她低下头。
陆执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风吹起他的衣袂,那背影挺拔孤直,却莫名让她眼眶发热。
回到紫宸殿,福公公已候在那里,脸色比早晨更凝重。
“陛下,”他低声道,“周震……咬舌自尽了。”
陆执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
“就在陛下离开天牢后不久。狱卒送饭时发现的,人已经没气了。”福公公声音发颤,“是老奴失职……”
陆执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不怪你。他求死,谁也拦不住。”
“但他死前,用血在墙上写了几个字。”福公公呈上一张纸,上面是临摹的字迹——
箭已发,局未终。
六个字,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
陆执盯着那六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箭已发,局未终。
周震死了,但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传朕旨意,”他声音冷如寒冰,“周震之死,按病故上报。其子周明远,流放岭南,永不得返京。忠勇侯府抄没的田产,全部充入北境军饷。”
“是。”
“还有,”陆执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给朕查陈国公府。三代之内,所有姻亲、故旧、门生,一个不漏。”
福公公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陆执和慕笙二人。
秋风吹得窗棂作响,烛火摇曳。
陆执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清浊。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这朝堂,就像一潭水。”他低声道,“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淤泥。朕要做的,就是把水搅浑,让那些藏在淤泥里的东西,全都浮上来。”
他放下笔,看向慕笙:“你怕吗?”
慕笙摇头:“奴婢在陛下身边,不怕。”
“哪怕接下来,会有更多腥风血雨?”
“哪怕刀山火海。”
陆执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真切切。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她脸颊:“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指尖微凉,触感却滚烫。
慕笙心跳如雷,却坚定地回望他。
窗外,又下起了雨。
而这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