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平定后的第三日,大雪。
整座皇城银装素裹,掩盖了那夜的血迹与厮杀痕迹。宫人们踩着厚雪清扫宫道,个个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轻——这几日宫中清洗得太厉害,陈国公府满门抄斩,参与宫变的七十三名官员将领尽数伏诛,废太后移居冷宫,储秀宫封宫……一连串变故让每个人都心惊胆战。
唯有紫宸殿,安静得反常。
慕笙坐在暖阁窗边,手里捏着那封始终未拆的信。信很薄,捏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却像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陆执说,等处理完这些事,有话对她说。
如今事处理完了,他要说什么?
她想起那夜角楼上,他握着她的手说“天亮了”时的眼神,温柔得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也想起更早之前,在北境风雪中,他将暗卫令牌塞给她时的决绝。
心里乱得很。
“姑娘,”福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请您去一趟。”
慕笙深吸一口气,将信收进袖中,起身开门。
紫宸殿内,陆执正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他已换回明黄常服,背着手,身姿挺拔如松,只是侧脸在烛光下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几日,他几乎没合眼。
“来了。”他转过身,声音有些哑,“坐。”
慕笙在下首坐下,垂着眼。
殿内只有他们二人,连福公公都退到了门外。
“伤好些了吗?”陆执问。那夜宫变,她手臂被划了一刀,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好了。”慕笙轻声答,“谢陛下关心。”
陆执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慕笙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
“慕笙,”他仰头看着她,眼神认真,“朕想立你为后。”
慕笙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封妃,晋位,甚至只是给她一个名分。但立后……这太荒唐了。她是谁?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浣衣局出来的宫女,何德何能做皇后?
“陛下……”她声音发颤,“这不合规矩……”
“规矩?”陆执笑了,“朕就是规矩。”
他站起身,也拉她起来:“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罪臣之女,出身低微,朝臣会反对,史官会非议——但慕笙,这些都不重要。”
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重要的是,朕想和你并肩站在这江山之巅。想让你名正言顺地陪在朕身边,不是以宫女的身份,是以妻子的身份。”
慕笙眼眶发热:“可奴婢……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朕说了算。”陆执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这三年,你陪着朕走过刀山火海,见过朕最不堪的样子,听过朕最真实的心声——这宫里宫外,还有谁比你更配站在朕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是说……你不愿意?”
“不……”慕笙摇头,“奴婢愿意,只是……”
“没有只是。”陆执打断她,“你若担心朝臣反对,朕自有办法。你若担心身份不够,朕可以为你父亲平反——慕家当年的案子,本就是冤案,朕已让人在查了。”
慕笙猛地抬头:“陛下……说什么?”
“你父亲慕青云,永昌十七年任吏部侍郎时,因反对陈国公提拔亲信,被构陷贪墨,流放北境。”陆执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这是当年的案卷,朕核对过,所有证据都是伪造的。你父亲……是忠臣。”
慕笙浑身颤抖,眼泪终于决堤。
三年了。自从慕家败落,她入宫为奴,多少次在深夜想起父亲清瘦的背影,想起他说“笙儿,爹爹没有做错事”时的悲愤。她一直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了。
陆执将她拥入怀中,动作很轻:“哭吧。哭完了,朕带你上朝,告诉他们——这是朕未来的皇后,慕青云之女,慕笙。”
慕笙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尽了三年的委屈、隐忍和绝望。
等她平复下来,陆执才松开她,从案上取来一个锦盒:“打开看看。”
慕笙打开,里面是一套凤冠霞帔。不是寻常妃嫔的规制,是皇后大婚时才穿的礼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冠上九凤衔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朕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陆执看着她惊愕的表情,笑了,“那时候朕就想,等这一切结束,一定要你穿上这身衣裳,堂堂正正做朕的妻子。”
慕笙摸着那冰凉的珠翠,指尖发颤:“半年前……陛下就……”
“就认定你了。”陆执接道,“只是那时局势未稳,朕不敢说,也不敢给你希望。现在——”他眼中闪过锐光,“该清的都清了,该杀的都杀了,再没人能阻止朕。”
他拉起她的手:“明日早朝,朕会当众宣布。你,敢不敢陪朕一起,面对满朝文武?”
慕笙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光,那里面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不容置疑的霸道。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如破云而出的月光,清亮璀璨。
“敢。”她说,“陛下敢娶,奴婢就敢嫁。”
陆执大笑,那笑声畅快淋漓,是慕笙从未听过的。
笑罢,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封信……你看了吗?”
慕笙从袖中取出信:“还未。”
“现在看。”
慕笙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陆执凌厉的笔迹:
慕笙: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朕已不在。不必难过,帝王本就如履薄冰,死是常态。
朕一生算尽人心,唯独对你,从未算计。留你在身边,起初是因有趣,后来是习惯,再后来……是舍不得。
暖阁妆匣底层,有朕留给你的东西。足够你后半生无忧,离开皇宫,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唯有一愿:别恨朕。
陆执 字
信很短,字字诛心。
慕笙看着那行“别恨朕”,眼泪又涌了上来。这封信写于北征前夜,那时他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却还在为她安排后路。
“陛下……”她哽咽,“这信……”
“是朕的真心话。”陆执拿过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但现在用不上了。因为朕会活着,你也活着,我们会一起活下去。”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那妆匣里的东西,你也用不上了。因为从今往后,朕在哪儿,你就在哪儿,朕的一切,都是你的。”